程知遇直起身,“那你一定要尝尝营州的桃罐头和粘豆包,桃是买了冻好的黄桃块,自己加了冰糖熬的。和的豆馅里加了花生碎和芝麻,搅完又香又甜,我爹娘包,我就拿勺偷着挖豆馅吃。包完一大堆,留下这顿吃的,剩下冻好,想吃的时候拿出来上锅馏了。”


    “什么是......馏?”陆明好奇问她。


    “唔。”这可给程知遇问住了,她挠了挠头解释,“就是,把凉的东西放上锅再蒸熟,搁营州话里就叫‘馏’。”她边说边比划,虽然陆明看不见,却也感受得到她的真诚。


    陆明想象着程知遇的样子,扑哧一笑,唇角弯弯。


    “营州话其实不难,它和东京的话很像的,只是有一些词不太一样。”程知遇歪着身子思忖着,“比如来且了,就是来客人了。隔路,就是说人古怪。死乞白列,就是纠缠不放。嘎嘎的,就是说人厉害......”


    陆明把她的话印在脑子里,活学活用,“阿遇,我的头发和小铃铛死乞白列的,不知道它怎么隔路起来了,你嘎嘎的,帮我解一下。”


    “......”程知遇欲言又止。


    她伸手帮他把纠缠在一起的铃铛解开,指尖勾着他的发丝,语气无奈,“我成小鸭子了,还嘎嘎的,算了你不许学了......”


    她无法想象陆明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哎我刚一下给我卡秃噜皮儿了”,程知遇脑中浮现出了他的样子,登时一惊,晃了晃头试图把刚才荒谬的画面甩出去......他一定不能学营州话!!!


    “唔,可是。”陆明抿了抿唇,微微蹙眉开口。


    “好了,够了。”程知遇捏住了他的嘴,“你听听就好,不许再说营州话了。”


    “呜呜呜?”为什么?陆明疑惑。


    程知遇把目光瞥向小窗外的风景,语重心长地解释,“为了你日后的形象,说完营州话你面相都变了。”


    “唔?”陆明只感觉嘴巴生疼。


    *


    “淮舟,你这次的策论写得倒好,赶明儿我书信一封,自会将你举荐到孙太傅跟前。”四皇子赵俨垂眸,虽是在夸,却随手将他的策论放在了一旁,端起案上的茶盏啜饮。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江淮舟听得出这是推脱之词,却只能俯下身谢恩,不卑不亢地缓言,“微臣,谢过四殿下。”


    赵俨没有说叫他平身的话,任由他跪着,有些心不在焉,搁下茶盏按着太阳穴,“你和钱贵广去云客轩喝茶,可是喝出什么名堂了?”


    他等不及地发问。


    江淮舟的眸子落向地面,心中的嫌恶之意不掩,如实禀报,“那钱贵广就是个欺软怕硬、品行卑劣的小人!既不聪慧,也不懂收敛,微臣实是不知,殿下要臣去探他有何用?”


    赵俨向后一靠,指腹摩挲着革带上嵌的宝珠,“小人?”赵俨轻笑。


    “你当真不懂,淮舟?”


    “微臣不懂。”江淮舟刻意藏拙,他那日应下钱贵广的邀约,实是奉赵俨之命。


    他入仕五年,虽为榜眼,却因身份低微拖至今日不过是个八品编修,以编修国史、实录为生。他没有银钱塞到御前的大总管手中,大总管便压着他的奏折,叫他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


    此时四皇子赵俨承诺,将他的文章推到孙太傅面前,倘得赏识,江淮舟便能逆风翻盘。


    钱贵广常与八皇子赵康吃酒,若说不熟,江淮舟是万万不信的。赵俨叫江淮舟去盯钱贵广,实则是盯着八皇子,赵俨想听的,自然也就是这一层。


    赵俨想知道,他设的局,怎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化解。可议论皇子,本就不是善差,赵俨没挑明,江淮舟自然也不会冒险。


    贪多嚼不烂。


    赵俨失去耐心,翘起了腿,“淮舟啊淮舟,你倒是精得跟狐狸似的......”


    他直起身,“钱贵广蠢笨,却实在好拿捏,一柄指哪刺哪儿的好剑,虽不利,插得深了,也能要人命。你若是知聿,你会弃他?”赵俨挑眉,漫不经心地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江淮舟面前。


    一双挺拔的靴子映入眼帘,江淮舟不卑不亢地摇了摇头。


    “八殿下身无要职,又要上下打点,兜里最缺的便是银票。而身为庶子的钱贵广,做梦都想攀附上皇权,自然会对八皇子百依百顺,这样的刀,不用白不用。”


    “不过。”江淮舟话锋一转,“刀尖朝内还是朝外,刀本身是分不清的。”


    赵俨登时来了兴趣,终于大发慈悲地叫他平身,“来,爱卿,起身细说。”案上随意放着的策论终于是远离了茶盏,安安全全地待在那。


    出了赵俨府邸时,外面狂风大作,枝桠摧枯拉朽地嚎叫,卷着一地枯黄落叶掀起他的衣角。


    他站在那,素白的袍子,面容淡漠。


    笔墨是不见血的杀人利刃。


    *


    还真让人说中了山匪。


    程知遇在马车中险些睡着,谁料有人一脚踹飞马车,车内颠簸,火星子从炉中差点溅出来。


    程知遇眼疾手快拉过陆明,将人揽在怀里,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下,又是一脚,马车内的炉子天翻地覆,登时点燃了车帘,浓烟滚滚,数个黑衣人与程知遇带来的死士缠斗。


    “哎呦,天爷啊。”那医师摔得屁滚尿流,一手抱头一手捂着屁股就要跑,程知遇咬牙,顾不上胳膊的疼痛一把拉过他,咬牙切齿,“想跑?陆明你不救了?!”


    “天爷啊。”那老头眼睛一闭,又开始念念叨叨祈祷人救他,万事逢凶化吉。


    程知遇白了他一眼,胳膊在地上挡着滚了一圈,被沙砾硌得生疼,此时却顾不上那么多,她一手拉着老头,一手拉着陆明,眼睛滴溜溜地环顾四周。


    马车看起来行到了一处山前,为首的山匪是个独眼龙,凶悍地横过弯刀,盯着程知遇就喊。


    “小娃娃,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他桀桀一笑,缓缓吐出这几句话。


    程知遇警惕地看着他,大喊,“要钱可以!我有的是钱,就看大哥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那独眼龙没想到这么顺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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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别废话,要多少?”程知遇冷眸问他,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途上,这些山匪打不过她的死士。但山匪大多是亡命之徒,一旦逼急了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程知遇得不偿失。


    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少了死士保驾护航,他们更加岌岌可危。


    从业这么多年,独眼龙还是头一回遇上程知遇这样说话爽快的客人,不免怔愣,“十、十。”


    “?”程知遇眼中写满了迷茫。


    十两银子?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十两银子?上一世遇到不少杀人越货的强盗,程知遇也是头一回遇上独眼龙这样要求这么低的匪徒,程知遇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独眼龙,盯得独眼龙心里发毛,不由得想,十贯钱是不是太多了?


    “好,你可不能反悔,收了钱就放我们过路。我告诉你,我带的人个个都是刀尖舔血的硬茬,可一旦武力对抗,为绝后患我定会斩草除根。但我此去是回乡,不想在路上背这么多人命债。”程知遇指着他朗声说着,解下荷包扔给他,眸子审视,“你们也是靠这个讨生活,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陆明紧张地拉着她的衣角,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背安抚。


    “呵呵,小娃娃你口气倒是不小。”独眼龙对她嗤之以鼻,也不接,任由荷包掉在地上,“应得这么快,想必你兜里还有不少。”他横出弯刀气势汹汹。


    旁边一个瘦弱的刀疤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大哥,我刚才瞧了,好像真是练家子,鼠头差点让人家打死,看起来不好惹,咱还是拿了钱就走吧。”


    独眼龙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冷哼一声掩住尴尬,嘴硬道:“她随便一解,谁知道荷包里有多少,没准糊弄我们呢。别、别怕,这是咱们的地界......”


    “我给你可不止十两,多的算我请你们,要多少是你们自己定的,如今怎敢出尔反尔、坐地起价?!”程知遇狠狠攥起手盯着几人,眼神渐渐阴沉,旁边的死士看出她眼神的暗示,手纷纷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蓄势待发。


    “多少?!”独眼龙一声尖叫,连忙扔下弯刀去捡荷包,往掌心“呸”了一下,搓搓手连忙开始查。


    “十,十六两。”他表情精彩纷呈,不可置信地将荷包塞到旁边刀疤脸的手里,“你也查一遍,是多少?!”


    “老大。”刀疤脸连查两遍,哆哆嗦嗦地抬头,咽了一下口水,“真是十六两。”


    几个山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到两旁为程知遇等人让路,笑得十分殷勤,“您走,您走,不拦路不拦路,您就当是自己家嗷,随便走!”


    程知遇冷笑一声,气炸了。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知遇只得抬抬手,拉着陆明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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