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橙玉生”昨个就端到程知遇面前了,此菜佐酒助兴上佳,名儿还是程知遇起的,此时拿来诓隐月,实在是无奈之举。
好在隐月心大,提着裙子颠颠儿就去了,独留暮云一个人在后面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月娘子安。”暮云儿子不大,本在屋里捧着比脸还大的碗乖巧吃着饭,见隐月进屋,脆生生地问好。
“你也安呀,全哥儿。”隐月伸手比划,啧啧惊叹,“又高了,都快到我腰了,暮云你给他吃的什么?”
“是好吃的糖醋小排。”全哥儿夹起一个展示完塞进嘴里,一侧脸颊鼓鼓的像只小鼠,他嚼嚼嚼,忽然想到什么,把骨头吐出从位子上下来道:“月娘子也吃,我去给您拿碗。”
小短腿跑得倒是快,隐月笑吟吟地看着他,接过碗时顺手捏了一把他肉嘟嘟的脸蛋儿。
全哥儿眼中震惊,捂着脸跑到暮云跟前,“阿娘,月娘子捏我。”
“那是月娘子喜欢你。”暮云扶膝半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疼你呐。”
原来这就叫疼人......全哥儿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暮云起身去给她盛橙玉生,梨子脆爽多汁,隐月本就肚里没食,此时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口。
“有酒没?”隐月幸福地眯起眼问着。
“啊?”暮云回神,“欧欧,有,有,我给你去拿。”
她将屋中存的一坛青梅酒打开,给隐月倒了一壶,隐月连连道谢,一只胳膊压着腿,半踩着凳子姿态豪迈地喝着酒。
暮云推了推全哥儿的后背,小声叮嘱,“全哥儿,你去给你爹爹倒点水,回里屋温书好不好?”
全哥儿乖巧应声,冲两人各行了礼才走。
暮云拢裙落座,看着隐月一杯接一杯,担忧神色更是不掩,却也不开口,盯得隐月心里发毛。
定是太伤心,想借酒消愁吧......暮云在心底无奈叹息,眸子愈发慈爱起来。
隐月转了转杯子,迟疑地望向暮云,“要不,你也喝点?”
暮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她心疼地看向隐月,想张口问问,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得一咬牙,算了,酒壮怂人胆,“好,我们今日喝个不醉不归!”颇有一股江湖豪气。
“?”隐月眸中写着不解。
暮云将一整坛青梅酒都搬来,干脆也不用酒盏,两个脸大的深碗一摆,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摇晃,“干!”
看着暮云这大刀阔斧的样子,隐月眼中写满了疑惑,这是......和自家官人吵架了?
一碗酒咕咚咕咚下肚,声势浩大,饶是隐月都不由得惊叹,海量啊。放下碗,却见暮云的脸“唰”得一下变红,摇摇晃晃地端着空碗,看着重影的隐月敬酒,“嗝,隐,隐月,你怎么不喝?呕——”海量个屁!!!
“暮云你别吓我!”隐月手忙脚乱地躲开,一口酒和着她晚上吃的那点东西一齐吐出去,酸臭味逐渐弥漫开。
声音太大,在里屋的暮云官人费力从榻上抬起头,急忙招呼全哥儿,“快,快去看看你阿娘怎么了!”
全哥儿丢下书急急忙忙出来,“阿娘——”
“没事,我没事,呕——”暮云扶着小案吐了个昏天暗地,这是喝得太急,吐干净立马好了。隐月踮脚绕着地走,小碎步跑去拿水。
“还想吐吗?不吐了将口中的东西都漱出来,慢点,不急。”隐月手忙脚乱将人扶起,递了水细心为她顺气,全哥儿也拿来空碟递过去。
见隐月在照顾阿娘,全哥儿眼里有活,连忙找东西去收拾地面。
暮云重获新生,失焦的眼神逐渐恢复,伸手揉了揉全哥儿的头,“好孩子,放那吧,一会阿娘收拾,阿娘没事。”
全哥儿摇摇头,“阿娘难受,我顺手就收拾了,又不耽误多久。”暮云拗不过他,只一味地慈爱看着他。
饶是隐月再神经大条,此时也觉出不对,等全哥儿拾掇好回去给暮云官人报信,隐月拉过她,眼神探究。
两人视线交汇,诡异地安静起来。
“你是不是和你官人吵架了?”
“你现在心里还难受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目光登时变得清澈。
“?” “??”
“我难受?”隐月惊掉下巴,目光复杂地指了指她,摊手,又指了指自己,“咱俩现在谁看起来更难受?!”
“......”暮云默了默。
脑中灵光一闪,隐月好似理解了暮云今日的种种奇怪举措,直起身绕着暮云转了两圈,无奈叹气,“......是因为早上的事?”
隐月挠了挠后颈,不在意地说,“嗨呀,这有什么,你,哎呀,你。”她不知所措地说着,心中却似有股暖流静静淌过,隐月偏开脸,不由得酸了鼻子,“你说你整的这叫什么事儿,我都快忘了。出来讨生活,难免遇到几个腌臜货,挨个都气我还活不活了?”
她年纪小小便出来讨生活,遇到的腌臜人、腌臜事多了去了,一手琵琶还是在青楼里学的,只是那老鸨还未等到隐月学成接客,便叫她砸了地方跑了。
这世上委屈的事情很多,只要不危及性命,能骂回去的便骂回去,能打回去的便打回去。这世上,唯有自己最可靠。最初,隐月哪家店都不去,就是因为不想依附旁人,若非那一刀,即便是千金所聘,她也不会到云客轩落脚。
钱贵广于她,不过跳梁小丑,旁人蛆嚼的话,更是无关痛痒。
只是那位公子......隐月一顿,脑中浮现出解袍递过,挡在她身前为她据理力争的那个人。
——赏曲本是雅事,诸位慕名来听,却言行粗鲁,咬群的骡子似的对一位琵琶圣手,这就是诸位的教养?
——倘若诸位听曲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不若回去割了耳朵喂家畜,倒还显出几分用处!
“隐月,隐月?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暮云伸出手探她额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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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全哥儿是那种长大后被媳妇打还傻笑害羞觉得媳妇真疼他的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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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没,没事。”隐月慌张地扒开她的手。
“真没事?”暮云眼神狐疑。
“真没事。”隐月无奈将她按到位子上,“你呀,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倒是你,不会喝逞什么强?这回好受了。”隐月一边数落着她一边给她倒水。
两人并坐在一起,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饭香弥漫,这是暮云身上独有的香气。
天凉如水,风过树梢,将婆娑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暮夏将残,北风凌冽地吹刮着肌肤,像冷水浸泡生出的铁锈,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程知遇回头拨开遮挡视线的发丝,用力挥手。
“别忘了给我们写信——”程连虎把手放在嘴边大喊,跟着马车一步一步送。
戚雅站在原地,拼命挥舞着帕子,眸中秋水潋滟。
小冬成了云客轩的代掌柜。
马蹄声声响,程知遇隔着帘子,看见一个个腰上挂着“陆”字的家仆满大街地贴告示,询问着画上的人。
“阿遇?”陆明倏然出声唤她。
听着声,程知遇放下了帘子,阻隔冷风。
“我在呢。”程知遇笑了笑,收回思绪,将火炉挑得旺了些,“冷不?”她搓了搓手,将陆明的披风紧了紧。
陆明只露出一个脑袋,垂下的一缕头发叫程知遇无聊编成了辫子,打结的地方扣着小铃铛,歪头晃动,铃铛也跟着轻轻地响,看起来乖巧可爱。他闻言缓缓摇头,声音温柔,“不冷的。这才刚入秋,不必点火炉。”他向来心疼东西。
“那不成。”程知遇挨着他挤了挤,拿披风挡着自己免受火炉烤炙,“我细皮嫩肉的,冷风一吹病倒了怎么办,就是要劳烦你跟我一起烤着了,你不会......不乐意吧?”程知遇挑眉看他。
他的头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铃铛甩来甩去。
这下真成拨浪鼓了。
程知遇忍着笑意,伸手捻着他的小辫子,“小铃铛好看,你今天这身也好看,颜色像灶神年画的褪色朱红。”程知遇的形容向来生动,陆明动了动耳朵,微微思忖。
他还没见过灶神年画。
马车骨碌碌碾过地面的声音好似滚烫的水吹出泡泡,铃铛轻响和着她的笑声,他想,今天定是个正当好的天。
“阿遇,营州是什么样的?”
炉中火星子蹦来蹦去,程知遇将披风盖到头顶,歪着头思考。
“营州的风很冷,风中有土,土里有盐。”思绪顺着秋风一点点拉远,程知遇的心情也不由得迫切起来,落到她魂牵梦萦的黑土地。
“那边没有软榻温床,只有热乎乎的灶台土炕,地下烧着秸秆和煤炭。”她翻了个面烤,脸冲着马车小窗的外面,将下巴搁在臂弯里想,“窖里放着白菜、萝卜干,还有早就腌好的咸菜、酸菜,那边冷,放一冬天也没事儿。对了,你不是喜欢吃甜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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