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了车,陆明倏然变得沉默寡言,只拉着程知遇的手,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他的掌心发汗,车内的暖炉都快将程知遇烤化了,可离着炉子最近的陆明手却冰凉。


    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对,一双细腻温暖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怎么了?”


    往常这样说,陆明便会蜷着身子靠过去,今日他却没有。他在阁楼的时候,没人教他男女大防、长幼尊卑,只是凭着本能的直觉,对陆元义过分的羞辱表示出强烈的反抗。


    可程知遇替他请了夫子,在程知遇忙碌于云客轩的日日夜夜,陆明坐在家中,学会了这些人伦纲常。


    他倏然明白了程连虎、戚雅对他的戒备,只是碍于对程知遇的宠爱,这才坐视不理;他也懂了宅老对他的三令五申,为何会提醒他不要做有损程知遇名誉的事。


    而他陆明,如今能懂得这些,逃离那个吃人的阁楼,甚至于现在踏上恢复光明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程知遇对他的宠爱。他是盲奴,是陆府避之不及、陆元义一口一个的腌臜货......是被亲生爹娘抛弃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方才遇险,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程知遇护在身后,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对于程知遇的偏宠,他惶恐。


    可,为什么......陆明感受着那只温暖的手,真想哭......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他咬着腮肉,神色哀恸又难以启齿,宛如丧家之犬垂下头颅,身上华彩的赤袍也好似褪了色,变得灰扑扑的。


    车轮压过地上散落的树枝,马车一颠,陆明倏然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程知遇不管那么多,她像往常那样拍了拍他的头,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脊挼,像在安慰委屈受伤的小狗。


    “胡撸胡撸瓢儿,吓不着,嗷嗷......”程知遇学着戚雅小时候哄她的样子哄陆明,又揉揉头又拍拍背,将陆明揉搓得皱皱巴巴。


    陆明被她安慰得鼻子一酸,伏在她肩上掉小珍珠。


    “?!”听见陆明闷闷的哭声,程知遇吓一跳,“被山匪吓成这样?”


    “不,不是。”陆明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回话的声音却哀怨委屈。


    “那是坐不住了?这路确实又颠又远,可我都受的住,你受不了?”程知遇啧啧惊叹,“我不是每天都好吃好喝待你吗?怎么还给你身子骨越养越差了。”


    “没有。”陆明忙不迭地小声反驳。


    “欧欧,那就是将你养得太金贵了......”程知遇连忙截过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不是,我能吃苦的。”陆明闻言急了,“是你待我太好了,我不要你待我这么好!”他脸色急得一红,话一出口,便叫他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将自己宠得太过了,如今竟还叫人家不要对自己那么好。陆明咬了下舌尖,暗骂自己得寸进尺。


    程知遇登时了然,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说话故意拖出长音,“噢——我待你好也不成啊?”


    陆明不知如何回答,泪珠啪嗒啪嗒掉,顺着他的锁骨滑进衣领,抿唇不知所措,透白的肌肤泛着粉红,那是他羞恼的。


    程知遇却探身,伸手温柔地揩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戏谑,“陆明你讲讲理,我待你好还待出错了?嗯?”


    他仰着头,泪水无声划过她的指尖,紧绷下颌,声音很轻,“可我不值得。”


    她听出了他的颤抖,伸手再次将他揽入怀中。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是在劝程知遇放弃他,还是在劝自己放弃自己,缓缓轻嘲,“阿遇,我是个累赘。你为我请夫子,给我住的地方、置办新衣,吃喝诗书一应俱全,如今还要为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颤抖地张了张口,又宛如泄气一般,“还要为我抛下云客轩和爹娘,奔波千里寻药,为我花这么多心思。”


    “可阿遇,我不值得啊。”


    他怕程知遇看出他的自卑、怯懦和阴暗,他怕他会得寸进尺,忘记自己的身份,无法控制地霸占她的宠爱。


    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怕被抛下。


    他几乎沉溺于程知遇的好,但总有一天,他会衰老、会变得丑陋、他破败的身躯会形如枯槁。所以他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可他的力量太微弱,强大如程知遇,她根本不需要。


    所以他敏感、不安、内耗。


    “哪怕,你图我点什么呢?我也能心安理得一点。”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语气发闷又无奈。


    “图什么?”程知遇又气笑了,开玩笑的语气道:“我瞧你的五脏六腑都不错,赶明儿给你养好了,我掏心挖肺地将你卖到黑市好不好?还图什么,你真能放屁。”她凶巴巴地对着陆明的肩膀指指点点。


    “好。”陆明应得很快,语气颇为认真。


    ???


    程知遇蹙眉,眼中带着疑惑摸了摸陆明的额头,“没发热啊,怎么还傻了?”


    她郑重其事地将萎靡不振的陆明晃醒,盯着他的脸道:“我告诉你陆明,我待你好,不是让你寻死觅活的在我跟前说这些话的,我养你,是因为......”她看着陆明,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陆明会信吗?亦或者说,陆明会甘愿当她的棋子吗?程知遇眸底纠结,深呼了一口气,“陆明。”目光坚定。


    “嗯?”似是听出程知遇的语气,陆明正襟危坐,等着挨训,不料却等来了另一番话。


    “陆明,我是重生的人。”


    程知遇的语气不似作假,却让陆明听得云里雾里。


    “上一世,程府株连九族,我葬身火海。而你,则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皇子、最后拿到遗诏,九子夺嫡之争中的胜利者。”程知遇语速平缓,伸手将陆明鬓边的碎发拢到他耳后,“所以我养你,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改变程府最后的结局,便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我助你重获光明,教你驱虎吞狼,只要你问鼎皇位之际,能庇程府一次。”


    陆明脊背僵直,一时不能消化这么多信息。


    他不知程知遇言语的真假,倘若是哄他,何必撒这弥天大谎......可若是真的。


    身体经脉中的热血忍不住沸腾,陆明好似能听见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若是真的,那他便不是无用之人了。


    程知遇见他呆愣这么久,以为他也是不信自己,一瞬懊悔,在心底想着怎么圆回去,不料陆明唇瓣翕张,倏然开口,“......那我是不是,可以帮到你?”他的手紧张地捏着她的衣角。


    程知遇一愣,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你帮我大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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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用了上一章书评里“羽 . 颜”贝贝的评论: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这样好说话的客人好好笑哈哈哈哈,我昨天看正文还不觉得好笑的,看见颜宝的评论笑喷了哈哈哈哈


    “胡撸胡撸瓢儿,吓不着”是东北哄孩子的手法,其实就是揉脑瓜,但我家那边还会再拍拍背,顺毛捋那种,像在rua小猫小狗(慈爱)


    ——


    阿遇:(揉搓)(得到皱巴巴陆明)(瘫)


    ——


    第25章


    “那就好。”陆明垂首, 唇角勾出一个温柔的笑,“能帮到你就好。”


    他很快就接受了程知遇的话,无论是重生这样听起来就很荒谬的言论, 还是坦坦荡荡地说拿他当棋子, 他都接受良好。


    因为陆明信她。


    哪怕,当棋子也好......只要能帮上阿遇就好。陆明唇角渐深,脸颊微不可察地蹭了蹭程知遇的掌心。


    马车的行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天色渐晚, 鸦声掠过树梢,振掉一地枯叶。


    “姑娘, 前面去看了,是一处小村,没有店家,只有几个住户尚还亮着灯。”


    程知遇想了想, 隔着帘子回他,“那就去敲敲门问问那几个住户, 可否留我们一宿?我们愿付银子。”


    “哎。”随行的一应, 忙不迭地去了,不过一会儿,几声妇女温和的询问便在马车外响起。


    “小娘子?”


    程知遇抬眉,躬身撩开帘子,只见几个村妇围在一堆,旁边还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官人, 像是来壮胆子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位布衣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啃手的小女娃,衣料虽粗却整洁合身,面容慈悲、观之可亲。


    程知遇不由得放下戒备, 拉着陆明缓缓下了马车。泼墨般的夜空险些叫人看不清,好在随从们都提了灯,昏黄的光映照,照亮了程知遇的视线。


    晚风吹出几丝冷意,院子递过披风,程知遇顺手给陆明系上。


    “你们是这儿的住户?我姓程,叫我程娘子便好。”程知遇讶异这么多人,却很快回神,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几个妇人见程知遇样子讨喜,不免也放下心来。


    “叫我孙娘子就好哩。”牵着小娃娃的布衣妇人弯唇浅笑,“方才听说,你们是回乡的,路上耽搁到这儿了,这方圆百里就我们这一个村子,夜里赶路不安全。再说,出门在外,哪有不帮的,今个你们就放心宿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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