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那块肉散发着香气,程知遇倏然也手足无措起来,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和程连虎据理力争,可这似乎进展得太顺利了,顺利到她有些恍惚。
戚雅向来是最严厉的,她刀子嘴豆腐心。记得儿时有次贪玩,程知遇跑丢了,漫天大雪一家人沿路去找,戚雅一边骂程连虎一边哭着喊她的名字。
漫天大雪,程知遇躲在草垛子里睡得正酣,睁开眼却见阿娘衣着淡薄,鬓边发丝染霜,见到她时泪如雨下。
那天戚雅气得拿木条狠狠打她的手板,直到将程知遇打哭,才愤愤扔下木条。
当晚戚雅便染了风寒,虚弱地躺在榻上喝药,程知遇躲在门口怯怯看她。
戚雅叫她的名字,可她因为刚被打完手板,害怕,不肯过去。
瞧着程知遇的神色,戚雅的泪再也止不住,她捂着脸,苍白纤细的手指托不住她的泪,那也是第一次,程知遇瞥见了她的脆弱。
她不再怕阿娘,主动过去抱住她,不料戚雅哭得更凶,泪水滴在她通红的掌心,灼的、热的、麻的。
母女连心。
用完膳,程知遇便带陆明离开,两人肩并肩,陆明牵着程知遇的衣角,低头耐心听程知遇絮絮叨叨,看着两人的背影,戚雅眉心愁绪不散。
“你分明也同我一般担心,为何还要放她走?”程连虎不解地问她。
戚雅顿了顿,靠在他的肩膀,声音很轻,“你没听她说吗?她是大姑娘了。”
程连虎还是不解。
“官人,你见我心动,是因着我在院中做女红那次,还是见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压着雪粒一路狂奔那次?”戚雅倏然问他。
程连虎甚至都不记得做女红是哪次,只记得初见那天,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小女娘,披着狐皮袄子,戴着羔皮帽,在漫天大雪中御马狂奔,马踏风雪。
他捡到了她的簪子。
他的沉默给出了答案,戚雅轻轻勾了勾唇角,只是望向他说,“那年,我也十七。”
*
云客轩开始重新卖青梅酒。
已经酿了六七个月的酒,酒色宛如琥珀,酸甜香气扑鼻,远不是前些日子锦绣楼卖出的那些可比。再加上程知遇几乎垄断了红茶,青梅酒名噪一时。
程知遇购下两个酒窖,专酿青梅酒,虽量大,每日却还是限量供应。
“老板,今个的酒都送来了,单子在这儿,我都核实好了。”打杂的小冬挠了挠头,将单子给程知遇放好。
“嗯。”程知遇瞥了单子一眼,只见上面按酒窖都分成了两叠,哪页有问题的,还特意拿朱砂批了红。
程知遇挑眉,不由得叫住他,“你识字?”
小冬停在原地,他跟程知遇一个年岁,个子却高她一截,面容周正,老实却不失精明,“识得一些,我家原先是在江淮一带开当铺的,那边之前闹了水患,家和铺子都被冲了。跟着流民一路走,当时有个姓陈的佃户好心收留我们,我们打打杂挣了点银子,便留在东京混口饭吃。”
“江淮的?”程知遇登时来了兴趣,“还开当铺?”
“是。”说到这,小冬还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跟您吹,当时我家的当铺就是我在经营,识货、算账、收货卖货,那可是我们那边最大的铺面,我照样经营得有条不紊,唉,只是如今落魄了......不过好在有您收留,给的工钱又多,活还简便。”小冬嘿嘿一笑。
程知遇看着他,不由得深思,“......成,我就是问一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渊源在里头。你去干活吧,这单子我一会儿就看。”
“得嘞,不叨扰您。”小冬以为是自己嘴碎了,连忙躬身离去。
程知遇伏案算着账,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悬臂提笔记录,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是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搁下笔,活动活动手腕细细看着单子上的批注。小冬给每坛酒都编了号,坛底下都印了章,盛隆酒窖印了红的,昌盛酒窖印了绿的,客人若是喝酒出了问题,按照坛子地下的颜色和编号便能立即知晓是哪家酒窖。
程知遇不由得满意点点头。
她挥挥手,叫来亲信,附耳言语一番,那人一应,立即出了门去。程知遇的亲信行动很快,不出一炷香时间,便弄清了小冬祖宗十八代。
小冬,原名朱易,江淮人氏,确实如他所言是经营当铺的人家,也是崇历一年江淮水患,江淮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选择入京。
当时管流民一事的陈德清陈督护,为人虽鲁莽了些,品行却高尚。当时为管流民,不惜自掏腰包施粥援救,朝堂上更是与言官吵得不可开交,这才将这些流民留在东京,办了户籍。
朱易一家便是流民之一。
若是,让朱易当临时掌柜......
“程老板。”暮云一声将程知遇的思绪拉回,程知遇顿了顿,仰起头冲她微笑,“怎么了?”
暮云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提着裙摆走到近前,蹙眉道:“程老板,今个隐月险些出事,她是不是没告诉您?”
程知遇点点头,将账薄和单子收好放在一边,给她拿了个蒲团探身询问,“什么事?隐月确实不曾来提过什么。”
今日十五,又到了每月隐月献曲的日子,程知遇没去看,在云客轩三楼的专属雅间中算上月的账,只是听曲声动人,并无异处,便没细想。
暮云最是八卦,却也最是热心,她目睹全程,担忧隐月受委屈。虽应了隐月不得告知程知遇,却还是等隐月走了,连忙上三楼来禀报。
暮云蹙眉道:“今个钱贵广来了。”
“?”程知遇登时警惕起来。
暮云咽了咽口水,一阵后怕,“他带了人,不是八皇子,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官人,我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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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慢慢说,不急。”程知遇见她紧张,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推过去,暮云受宠若惊。
她捧着杯壁,垂眸缓缓道:“隐月照常弹曲子,满堂喝彩时,偏钱贵广说她......一个娼妇,拿把好琵琶罢了,弹得狗屁不通。”
“隐月没管他,照常弹完了三首曲子起身就要走,谁知钱贵广脸上挂不住,推了屏风跟隐月吵,还把茶水泼在隐月身上。天气渐热,她本就穿得清凉,那盏茶水一浇衣料透肉,好些人冲她、冲她吹哨子,挤眉弄眼。”暮云气得咬牙切齿,“我倒是连忙找披风给她拦着,是跟着钱贵广的那位清秀官人借的,临了还数落了钱贵广一顿,甩袖而去。”
“隐月没上去扇他?”程知遇讶异。
暮云想了想,摇摇头,“没。”
“她不说话,被我抱着直愣愣地往门口看,我同她说话她也不理。还是我生拉硬拽,将她拉到我屋里找了身备用的衣裳换了。她抱着琵琶就走,看着魂不守舍的。”暮云忍不住描述,脸上满是对隐月的担忧,“莫不是吓傻了?”
“钱贵广一直对她怀恨在心,想必是就是来挑事的。过会子我找人去画几张钱贵广的画像,今日打烊了都先别走,叫人在大堂汇合,挨个传阅。我们云客轩不欢迎钱贵广来,叫大家都记好了样子,别把人放进来污了大家的眼睛。”程知遇安抚她的情绪,拉过她的手。
“你回去看着隐月,告诉她,不必为了谁隐忍不发。我聘她来,不是叫她领了工钱在我这儿受气的。下次就叫几个人高马大的酒保在她旁边守着,谁找她麻烦,她直接一巴掌甩过去就好,出事儿我担着。
至于那位清秀公子......你见过,便留心着点。他为隐月解围,便是为我云客轩解围。他下次再来,你将人留住,就说,我要好好谢他。”
程知遇的话给了暮云莫大的鼓励,她认真点头,便不再扯旁的话。
“隐月。”
待云客轩打了烊,暮云给官人孩子弄好吃食,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隐月,便大着胆子敲她的门。
门吱嘎一声,露出一道缝隙,隐月露出一双眸子看她,“怎的了?”
“啊,没啥。”暮云局促地擦了擦手,她不好问白天的事,连忙话锋一转,“你吃了没?我今个做了糖醋小排,你来吃口?”
隐月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我近来都被你喂胖了,这几日不打算用晚膳。”
“这。”暮云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脑子一个劲儿地转,“......还有‘橙玉生’,橙玉生你吃不吃?”暮云眼疾手快扒住门缝,怕夹到她手,隐月只得松开。
“橙玉生是......?”隐月眼中雀跃着好奇。
“用盐将橙子搓洗了,对半切开剔出果肉,再挤出汁水,加点盐、白醋拌匀。”暮云绘声绘色地形容,“再将梨洗净削皮,切成小块装进小碗里,淋上橙汁静置一个时辰,这个不胖人,还清口。我今个新研制的,你帮我尝尝滋味,若是好吃,明个我就端程娘子面前。”
她言辞恳切,描绘得又色香味俱全,隐月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勉为其难”地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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