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师也是有几分脾气在,若非姜甫使了手段,他哪肯出手。此时听了程知遇的话,不免生了怒色,一甩袖子,“不信老夫,那就别请。此毒就是无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夫也是这套说辞,我看你是个小娃娃,这才和声和气说话,你要是实在信不过,大可另请高明!”


    那医师吹胡子瞪眼指着她鼻子说话,他行医多年,哪个见了他不是低声下气、恭恭敬敬的,偏这小娃娃不领情。


    “你小点声!”程知遇一把拉过他,不由得看向屋中静坐的陆明,见他丝毫未动,这才短暂松了一口气。


    那医师见她神情,一脸恍然大悟。


    上一世,姜甫确实治好了陆明的眼睛,如今更是有把柄在程知遇手中,没理由诓骗她。


    程知遇默了默,终究还是选择相信这个老头,缓和语气道:“那你,可有什么法子让他看见?”


    老头挺直腰板,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道:“自然,自然。”他摇头晃脑,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你放心,既把你的小官人交到我手上,自然要还个全须全尾儿的人给你。”


    程知遇此时也顾不上他的话,只一味狐疑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咳咳。”老头咳了两声缓解尴尬,神色突然凝重了些,“他这毒,解不了,但能移到旁的位置。”


    “?”程知遇眉头紧蹙。


    “这毒不烈,不然他中了这么些年,怎还只是瞎了眼睛?只是碍人,老夫有一剂方子,可以将他的毒移到身体旁的位置,再附上一剂调养的,不出三月,便能重见光明。”老头顿了顿,清明的眸子缓缓转到陆明身上,语重心长地说,“只是你要选,若是换到旁的位置,他的身子会更弱,且无法预知会不会引起甚么别的病症。”


    所以上一世,陆明也没有完全清除体内的毒素吗?


    程知遇刚从刑房出来,她听了太多有关陆明的痛苦过往,她站在陆明的身后,一时顿住。


    该替陆明做选择吗?


    她把他当棋子,可她看着屋中他的身影,好似看着陆明赤脚站在初冬的湖面,薄冰摇摇欲坠地支撑着他的身躯,冰面下暗流涌动,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往前一步,是程知遇的滔天仇恨,熊熊烈火燃烧令他灼热难当;往后一步,是过往的痛苦如寒冰刺骨,无底深渊将他吞噬殆尽。


    他迷茫地站在那,将手中救命的绳索递到程知遇手上,只是程知遇知道,他进退两难。


    可他是棋子啊。


    程知遇试图说服自己。


    “程娘子,忙完了吗?”宅老突然出现,见两人没有说话,特过来问了一句。


    程知遇晃神回他,“啊,还没,咋了?”


    “老爷说过会子用午膳了,邀医师也留下吃口,再来问问您今个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再添个菜。”宅老如实禀报。


    “医师方便吗?府上饭菜蛮好,留下吃口罢。”程知遇浅笑着客套问他。


    “方便方便。”那老头忙不迭地点头,笑眯眯地说着,“嗨呀,这不叨扰了么,内个,有没有荤菜啊?”


    “有有有,管够。”宅老礼貌笑道。


    程知遇有些无语地看着医师,登时怀疑看起来这么不靠谱的人,真的不是来诓骗自己的吗?也罢,程知遇无奈叹气,死马当做活马医罢,转头对宅老说,“加份醋赤蟹,旁的照旧。”


    “哎。”宅老笑眯眯一应。


    “欸,有没有鱼啊,老夫最爱吃鱼。”老头恬不知耻地又凑上来问。


    宅老好脾气地回答,语气略带歉意,“我们家小娘子不喜吃鱼,桌上从不曾做过,但若是医师想吃,倒也能单做一道给您。”


    程知遇不会挑刺,幼时常常卡到喉咙,便闹着再不肯吃。程连虎和戚雅纵着,除非宴客时客人喜爱,不然是不会主动叫厨娘做的。


    宅老不提,程知遇都快忘了。


    “好好好,麻烦麻烦。”那老头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点头。


    “哎,那我就先退下了。”宅老笑着冲两人行了行礼,便退下了。


    “......”程知遇出奇地沉默,她仰头望了望牌匾上漆金的“程”字,眼眶发酸。


    宅老的话让她忍不住偏心程府,说到底,陆明于她,自一开始便是棋子一颗,她绝不会让上一世的结局重现。


    两个小人在她心里打架,将她的心脏怼得生疼,她苍白地张了张口,如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一般,发痛、发酸。


    “毒素,移到哪里最稳妥?”程知遇垂眸,小声问他。


    老头一愣,他没想到程知遇真的会动这个心思,秉承着医德,他思索片刻才回答,“......肝脏。他旁的位置,会运行不畅,一旦引出别的病症,极有可能致命。只有这里,被毒素破坏,顶多气滞血瘀,不会要命。”


    “那便这般做。”程知遇声音平缓而艰涩,望向陆明时,忍不住轻颤,“我要他看起来如常人无异......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小事小事。”老头捋了捋胡须不在意地说道。


    程知遇没再管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进了屋,随手关上门。


    屋内熏香的气息很淡,那老头给陆明瞧病,开了窗子借光,此时风过,有些发冷。可陆明只是将自己蜷成一团,并未动手关上。


    程知遇步子突然小下来,也轻了许多。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将她脸上滚落的泪珠吹干。


    怎么会不心疼呢?


    她张张口,突然哑声,眼眶泛红却怎么也不肯掉泪,“......怎么不关窗?”很显然的哭腔。


    陆明一愣,他以为是医师对他束手无策,怔愣一瞬,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阿遇。”他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地奔向她,被她迎上,两人撞了个满怀。


    “阿遇。”


    好闻的皂角香在鼻尖萦绕,陆明垂首,安心许多。


    “怎么不关窗。”程知遇吸了吸鼻子,闷声问他。


    “我心不静,想着吹吹冷风,能好些。”他温柔地回答。


    程知遇却不管,她拉着陆明过去,腾出一只手将窗子合上,窗子“砰”得一声,带着很显然的情绪。她半个人陷在陆明怀里,蹭着些暖意,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陆明不知道程知遇是为了什么,低头沉思一会儿,试探开口,“是因为我的眼睛吗?”听程知遇没有回话,他便姑且认为是猜对了,睫羽轻颤,轻声安慰她,“没关系的,阿遇。”他将手轻轻抬起捧起她的脸,额头轻抵。


    这是程知遇安慰他的方式,他耳尖通红,学了个十成十。


    陆明有些笨拙地开口,语气轻缓地像羽毛,“我已经习惯了瞧不见的日子,盲文我已学会,你叫我读的书,我现在都会读。我瞧不见东京的月亮和营州月亮有什么分别,但我有你,阿遇,我喜欢听你跟我说。”


    怎么会没有分别?


    程知遇的指腹划过他的锁骨,好似能触及他的骨骼,他的骨架那样薄,他吃那样多的苦,怎么还能如此温柔?她葬身火海,只是一个时辰,她便要恨绝了,恨不能将那个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陆明好似一层薄纱,一切恶意汹涌地朝他涌过去,他却挤了挤水,还是张开怀抱拥着她。


    可怎会没有分别?


    薄纱上沾染着斑斑血迹,干涸污糟,只是陆明洗得干净,不肯将身上的肮脏蹭到程知遇身上。


    程知遇不作声的时候,他怎么会不失落?


    只是他听到了她掩藏的哭声。


    “阿遇,我有你,所以,不论是看见,还是看不见,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干系。”陆明轻“嗯”着沉思,故作轻松地安慰她。他勾起唇角,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如春风拂面,呼吸却滚烫如火星子一般灼在她的肌肤上。


    她却没躲。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到他的掌心。


    陆明越安慰她,她便越痛苦。程知遇死死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颤抖着手也捧住他的脸,两人靠在窗边。


    微弱的冷风从窗缝间逸出来,吹得程知遇脊骨寒凉,她的眼神哀伤而痛苦,望着陆明认真的脸久久不能回神。


    陆明感受到了程知遇的颤抖,便歪了歪身子,将风和她隔绝开。这回程知遇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空气开始变得湿热。


    程知遇已经尽力在忍了,可她听着陆明的话,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掉落,陆明开始慌乱,他拿着大袖轻柔地擦,温热的泪很快洇湿了他的袖缘。


    “可是陆明,我是个太卑劣的人。”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眼,嗓子犹如烈火灼过,疼痛沙哑。


    她一瞬间失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人嵌在自己怀里,将头埋进他的颈窝,细弱的哭声从她唇齿间泄出,一时显得委屈。


    陆明不敢动,僵直着身子任由她哭,双臂举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能这般待我呜呜......你打打我,或骂骂我。”程知遇哭得愈发嚣张,她紧紧攥着他的袍子,誓要将袍子攥烂,哭得不能自已,“你别对我这么温柔,别......我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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