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到即止,程知遇自然也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敛下神情。
“今日的茶,喝得倒是精彩。”程知遇嗤笑,眸子泛出无边的冷寂,敛袍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元义,不知为何,那眸子盯得陆元义发毛,“就不多叨扰了,义哥儿......回见。”
她咬着牙说完最后一句,带着契子出了锦绣楼,转到拐角时,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动了腰牌。
*
知道了罪魁祸首是谁,找医师便也没费姜甫多少气力。
程知遇轻柔地将陆明蒙眼的布条摘下,替他拢了拢碎发。陆明顺势坐在榻上,紧张地攥着她的指尖,迟疑着叫了她一声,“阿遇?”
“没事的,听医师的话。”窗外的曦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程知遇不觉得温暖,只觉得灼痛。
于是她关了窗、遮了帘,昏暗的房间内,油灯静静燃着,暖黄的光映出陆明的轮廓。她顿了顿,随手将布条扔在榻上,站到陆明面前,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阴影遮去油灯的光,脸上的热感减淡,强烈的不安充斥着陆明的心脏,他微张着唇眉心紧蹙,往日红润的唇瓣一时也变得苍白起来。
程知遇俯下身,额头轻抵,两人的鼻尖轻轻靠在一起,陆明甚至能感受到程知遇的呼吸。
她温柔的声音盖过了陆明不安颤动的心跳声,“医师会治好你的眼睛,陆明,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想,发疯了想。
陆明忍不住仰了仰头。
他温热的呼吸与程知遇缠绵,纤长卷翘的睫羽微微颤动,在他眼下遮出一片阴影,两人的唇瓣不到一指距离。
他虚化的眸是纯粹的一点墨色,明明不能聚焦,却在此刻宛若深渊要将她拖进,油灯照得人也热了。
静默的黑暗中,程知遇目光灼灼望向他,发丝垂下勾在他的脸颊。
痒痒的,但陆明没躲。
鬼使神差地,她闭上了眼,即将触及的一瞬她恍然回神,偏开头,柔软的触感在他唇边擦过。陆明还愣着,他只感觉到程知遇的头突然靠上他的肩膀,缠绵的呼吸洒在颈窝,他仰着头,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程知遇平复好心情,从他身前离开,他怀中一空,失落感登时将他吞没。
他听见门开又关的吱呀声,低哑粗糙的老者声音缓缓响起。
医师来了,她走了。
与此同时,在程府地下阴暗的刑房里。
灰黑小鼠吱吱地叫了两声,匆匆爬过。
死士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刺鞭,狠狠抽下,猩红的血溅在漆黑森冷的墙壁上,缓缓往下淌。
“啊啊啊啊啊啊——”
陆元义被绑在架子上,四肢被扣上铁链,一股股血沫随着叫喊不断咳出,衣襟渗血,已经濒临崩溃。
程知遇迈开步子,宽大的黑袍遮在身上,只露出一张冷如冰霜的脸,避免被血污了衣裙。
“主上。”死士停手,纷纷跪地冲她行礼。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缓缓将目光落在陆元义的身上。
哗啦——
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皮肉破损的地方开始剧烈疼痛,陆元义不得不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程知遇那张熟悉的脸时,已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嚣张。
“程娘子,我记不清了,我真的记不清了......”他牙齿打颤,眼球似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身体因恐惧下意识颤抖。
“哦?”程知遇冷脸嗤笑,眼神如睨着蝼蚁般落在他惊恐的脸上,“还记不清?”
她扬手从死士手中接过刺鞭,如鼓点般狠狠抽在他身上,皮肉绽开,血污溅在她天使一般的脸上。她伸出小舌舔舐唇瓣腥热的血,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带来的威压更令他如坠冰窟。
“记不得就一直打,拔了你的指甲、刮下你的血肉,直到你记起为止。”她冷声冷眼。
陆元义嚇得脑仁隐涨、呼吸急促起来,登时涕泪横流地求饶,股间腥臊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程知遇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我记得,我记得了。”陆元义忙不迭地哭着回想,口涎混着血从口中滴下,“惠安十七年,冬......我,我命人偷了他的袍子,叫他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思过......”
“十八年......春三月,我输了钱,气不过......便将他绑在阁楼的窗边撒气,命他喝下我的尿。他、他不肯,我便抽他巴掌,抽到解气为止,再解开裤带在他头上疏解尿意。”
“他看不见,无论触到什么都会如惊弓之鸟,我便寻来蛇虫鼠蚁嚇他,听他在阁楼惨叫一夜,再不出声......”
陆元义将一桩桩一件件吞着血沫说出,程知遇站在他面前,四肢百骸俱冷。
旁边的死士递来了一沓子纸,上面是程知遇没来时,陆元义交代出的东西。
程知遇缓缓落座,一字一句地读着陆明暗无天日的十九年,心脏似乎被一双大手死死攥住,无法呼吸。她冷眼扫着那些墨迹,瞧着瞧着,险些瞧不清楚。
她鼻子一酸,仓促仰起头任由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陆元义越讲越怕,一遍遍的回忆快要将他折磨疯了,他不敢看程知遇,也不敢猜测折磨停止的时辰。
直到将手上所有的东西看完,她深吸一口气,眸中是被激怒的猩红。程知遇猛地冲上前去,一拳捶在他的脸上,牙齿打落随着他一口鲜血喷出,落在地上滚成黑炭。
程知遇一拳一拳砸在他扭曲的脸上,声声哀嚎响起。她猩红着眼,眼神犀利而坚决,心中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喷涌而出,再不能抑。
铁链挣扎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程知遇麻木地砸,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他的哀嚎砸得微弱,鼻青脸肿、再无意识,陆元义像个木偶无力地垂下头,潮湿阴暗的刑房刺骨寒凉。
程知遇眼睫轻颤,甩了甩捶麻的拳头,踉跄着捡起那沓纸,手上的血污蹭到纸上。
她张了张口,声音微哑,疏冷却带着点哭腔,“火折子。”
旁边看呆的死士连忙回神,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递过去,她吹了一下,并未将火点起,反倒熏得眼睛发酸。
她不明白。
了解一个人的过往,怎么会如此难过呢?
程知遇拿袖子蹭去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又吹了下。
火苗升腾,将她手中沾血的纸点燃,她轻飘飘地将纸扔在陆元义的头顶,火焰点燃他的发丝、衣袍,直到将他整个人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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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泪)
第20章
火舌舔舐过他的身躯,灼烧感遍布全身,像是一把烧红的短匕在一点一点割开他的皮肉。世界在眼前晃得厉害,陆元义只觉得脑中嗡鸣,痛苦地挣扎叫喊,声音惨烈得叫人不敢瞧看。
被烧成焦炭的皮随着他的挣扎扑簌簌往下掉,肉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漆黑的刑房,熟悉的场景刺激着她的感官。
她不由得往后退,怔怔伸出肌肤细腻的手指,焦炭与眼前的场景重叠,恍惚间那日的熊熊大火在她眼前重现。
火星子燎起,灰尘好似在往她的喉咙里钻。
上一瞬,还是陆元义沾满血污腥臊的皮肉。
胃里一阵翻涌痉挛,程知遇忍不住干呕,哀嚎和她的求救在耳畔发出嗡鸣,她无意识张开嘴,却只能呕出些发苦的口水,舌根发酸。
“主上。”旁边死士注意到她的神情,出声唤她,将她的意识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出来。
程知遇恍然回神,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到安全的地界,不自觉放大的瞳孔缓缓聚焦放松,她抬手拿帕子掩住口鼻,垂眸看不出情绪。
“无碍。”只有她说话时才显得气息很乱、喘得很急,眸光凌厉落在渐渐死寂的火势中,“等火一熄,确保他死绝了再处理。”
掩在帕子下的声音沉闷,平静地宣告了他的死期。
她几乎是逃出的刑房。
程知遇重生至今的时间很长,长到她以为她快忘了那个烈火焚身的夜晚,可她的身体还记得。那种灼烧的痛,窒息和绝望。
她沉默地将指缝间的污血洗干净,香胰子打出泡沫,掩下赤红血色。她照着铜镜,将自己脸上溅着的干涸血迹一点点擦去,稍稍用力,白皙的肌肤擦出红痕。
水珠从她的发丝颗颗坠落,她喘着气,一瞬间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是因为陆明,还是因为自己。
直到整个人干干净净,她拿帕子盖在自己脸上,深呼吸,缓了神。
“陆明怎么样了?”她平声问着,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医师冲她拱手,露出为难之色,“回娘子,是长年累月的毒......解不了。”
陆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乖巧坐在屋内等,只留一个纤弱的背影给程知遇。
程知遇凝眸,拉着医师往更远处走了走,压低声音质问,“解不了?你都知道是什么毒,凭何不能解?姜甫到底是去哪儿寻的你,莫不是随便找了个赤脚大夫诓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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