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怎么能胜利呢?
只是,上一世的陆明太想证明自己了。
他拼尽全力逃离阁楼,重见光明的双眼却渐渐被血填满,他无所谓死,他只想赢。他要将那些在他身上啐痰的人割喉拔舌、将扬鞭鞭笞他的人卸臂断腿,他不管史书怎么写他,方士的谶言又如何诅咒,他只要所有瞧不起他的人,在他面前俯首称臣、摇尾乞怜。
棋子,杀了棋手。
不知为何,程知遇眼前好似浮现了陆明的身影——他瘦削苍白、满手鲜血,站在漆黑死寂尸海中间,眼神是那样麻木而无助。
程知遇暗暗咬着唇肉,沉闷的钝痛在胸腔中蔓延,渗到骨髓血脉之间,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她不由得眼眶发酸。
她绝不能,让陆明再落到姜甫手上!
姜甫瞧着程知遇的神情怔愣一瞬,却倏然凌厉。
“我要你代我找,能医好陆明眼睛的医师。”程知遇冷着脸,前所未有的坚决,“且要保证,绝不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
“我愿意以成本价收下你所有的红茶,只添这两个条件,这对您来说很合算。”
“若我不肯呢?”姜甫的蹙眉,程知遇的条件虽易,却阻碍了他接下来的计划。
程知遇短促地笑了一声,“姜大人十五状元,二十一岁拜侍郎,三十而立,位至户部尚书。时至今日,已有七年。以您的才学,无需踩着谁的脊梁,您自是参天大树。”
“但陆明不同。他太弱了,弱到无论是谁来,似乎都能动动手碾死他。但他并不是无枝可依,陆府不是他的依靠,可我程府是、我程知遇是。”她言语稍顿,语气开始变得疏冷,她不打算给姜甫拒绝的权力,眸子定定看向他,“我可以放言,若您应了我的请求,我可以给你们锦绣楼另指一路生机,可若是您执意要踩着陆明的脊骨往前走,那对不住了,我程知遇,必定与您不死不休。”
她将最后的四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灼灼似要将人戳出个洞来,却倏然露出一抹冷笑。
“我们营州人最是护犊子,你踩着他,我心疼。”
程府一州之首的富商名号,即便如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臣姜甫,也是如雷贯耳。他不敢和程知遇赌,他怕程知遇是个疯子,最后莫名将他拖至个破家散业的境地。
姜甫的眸底藏着愠怒,却积着不发,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程娘子说话算话。”
“自然。”程知遇弯了弯眼睛,莞尔一笑,仿若方才冷脸威胁的人不是自己。
姜甫当着程知遇的面写了契子,程知遇检查一遍,又添了几笔,这才签字画押。
程知遇搁下笔,“我先付一半,剩下的,等姜大人的医师到了,自会付清。”
“?”姜甫险些要骂人,“程娘子这不是坑害我?”
“欸。”程知遇面露不解,“这契子上写了的,早给晚给都一样,等医师一到位,我自会派人把银两如数奉上。难不成,姜大人打算赖账不找,只拿钱不办事?”
被戳穿心思的姜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见契子上程知遇添的那几条里果然写明了,只是夹在冗长的条款中,姜甫方才没注意。无奈,只得咽下这口气,咬牙切齿地笑道:“好,那就依程娘子所言。”
两人谈好正事,叫人进来换茶,在外面转悠等候的陆元义一见唤人,忙不迭地端着热茶进去。
他狗腿地替两人换好热茶,收了板子在一旁站着侍候,姜甫还在等程知遇自己主动走,谁知程知遇竟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陆元义看不明白形式,眼睛在二人之间滴溜溜地转,不敢说话。
程知遇不开口,姜甫自然也没什么好跟程知遇说的,冷哼一声,算是对方才程知遇的冒犯泄愤,却也说不出赶人走的话。
两人不出声,受苦的却是陆元义,他尴尬地站在旁边,站到双腿发麻,忍不住晃动。
终于,程知遇赏脸看他一眼,说话意有所指,“听说义哥儿知道不少,我在这儿喝茶,确也无趣,不如你就讲讲,你是如何得知陆明身份的,我听听。”她笑得人畜无害,却叫陆元义不寒而栗。
陆元义将目光投向姜甫,暗戳戳地叫姜甫救他,谁知姜甫低头喝茶并不应声,暗暗竖起耳朵也打算听个热闹。
陆元义擦了擦冷汗,谨慎地去关上了门,走到程知遇近前时不由得提醒,“说可以,但程娘子要保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可传扬出去亦或者怒起而害我。”
程知遇抬了抬眉,知道指定不是好事,可为了知晓真相,她不得不爽快点头一应,“好!”
话虽如此,陆元义却还是往后退了退,这才低头,语调平缓而轻蔑。
“陆明,是大房嫡长女陆舒兰的儿子。”
“陆舒兰是陆家主陆江最宠爱的女儿,二十年前,陆家落难,在一处小山村里避风头。陆舒兰在那偶遇了微服私访的官家。那时遭水害拦路,官家便在陆府借住,就是这时,两人暗生情愫......陆舒兰竟蠢到,与这个身份不清的男人私通。”陆元义在脑海中拼凑出这段话,其中大多都是他的爹爹同他交代的,只是他爹爹并不知此人身份,提起时,只有对陆舒兰的嗤之以鼻。
“水害一消,官家拍拍屁股便走了,也是这时,陆舒兰才发现自己怀了官家的种。她与人私通,大伯暴怒,说什么都要一碗堕胎药送走这个孩子,陆舒兰不知犯什么病,咬死了非要要生下这个孩子。”
“她以绝食相逼,大伯疼惜她,无奈答应。只是她身子骨弱,诞下陆明,血崩而亡。”
陆元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知遇的神色。他知道程知遇护着陆明,便更加小心翼翼地组织接下来的言语,怕惹她恼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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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迟到aa(轻轻跪下——)
我还是改成隔日更0点前必定更新吧(瘫)
第19章
“他一双眼睛,最像他母亲。”
程知遇听着这句话,不由得想起那双漂亮眼睛的轮廓,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静默着不说话,却忍不住去想,倘若那双眼睛可以看见,又该是怎样的灵动。
陆元义没注意到程知遇复杂的神情,他纠结片刻,道出真相。
“大伯一瞧到那双眼睛,便会想起自己蠢笨到相信爱而因此丧命的女儿,便把陆明交给二房抚养。”
“可他跟陆舒兰越长越像,我爹爹瞧着他的眼,发了慌。他怕叫大伯瞧见,大伯会因为这双眼睛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他关进阁楼。可这,并不能永绝后患。”陆元义的目光渐渐变得疯狂,眼前似是浮现出陆明的身影,“阿娘出了个好招,既然他的眼睛像,那就,毁了他的眼睛!”
程知遇手上的茶盏没拿住,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陆元义的话还未说出口,脸上便迎面来了一拳,攥狠了劲儿,砸得他脑中登时一片空白,脸颊发麻,一股腥甜沾染舌尖。
他费力仰头看向程知遇的脸,只见她胸膛剧烈震动,眸中的怒气好似要将他拆骨吞腹。
陆元义倏然笑了,牙齿猩红,挑衅似地冲她笑道:“我们给他下毒,说是他发热烧坏了眼睛,自此不能视物。程知遇!你救不了他的,此毒无解,无解!哈哈哈哈哈哈......”
程知遇忍不住揪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陆元义!你就该下阴曹地府,千刀万剐,受万鬼啃食!”她是双手颤动,一双杏眸瞪着他,呼吸都变得粗重。
“你懂什么?!”陆元义的声音尖锐,满脸写着癫狂,“他是大房唯一的孩子,又是陆舒兰那个贱货的种,他若是个全须全尾的人儿,陆江会考虑把家主传给我吗?”他指着自己的胸膛,“陆江的厌恶只是一时的,他看见陆明长得越来越像已故的曾经最疼爱的女儿时,还会想着陆舒兰的不堪吗?不,他不会!人总是会为死人粉饰!”
陆元义的喉咙中泄出一声短促的笑,苍白而又释然,“谁能想到他是皇子呢?”
“我时常去阁楼‘探望’他,你猜我发现了什么?”陆元义反问她,声音微扬,语调轻松。
程知遇的眸色变得幽深,她看着陆元义眼中的挑衅,咬咬牙,无奈松开了手。
陆元义被她甩得一晃,后背重重磕在了墙壁上,他靠着墙喘.息,狼狈地擦去嘴角的鲜血。
“......我发现了官家的小印,串上绳子,挂在他的脖颈上。我抢走时,他说那是他娘的遗物。”
程知遇不理解,为何陆元义能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出这句话。
【我抢走时,他说那是他娘的遗物。】
那时还没窗沿高的陆明,双眼不能视物,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程知遇不知道。
“程娘子,这不是你的云客轩。”姜大人虽也唾弃陆元义的小人行径,却还是出言提醒。
他不想让程知遇在锦绣楼闹大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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