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娘子闻言,连忙将剩下那一口放入口中,果子在舌尖化开,那颗珠子确有甜味,但不是单纯的甜,还有丝丝凉意。


    曹娘子将惊奇的口感描述出来,戚雅一捶手,恍然想起,“哎呀,是加了银丹草[2],怪道有凉意。她这式样太多了,我实在记不住,每一个的味道都不一样,用的料啊,都是顶顶好顶顶贵的东西,这一盒就要卖一百八十两银子呢。”


    旁边的娘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还想讨要一个尝尝,听了价便歇了心思,不敢再要。


    一个娘子佯咳了一声,十分得意地挑起眼尾道:“这个啊,我知道,这是云客轩出的新品,不仅价贵,每日还只售五盒。昨个我家官人遣人天不亮就去排了,买了盒南楼霜雪,是天山雪莲的花瓣,碾出花汁,再辅以垚县的蜜糖渍了,就拇指大小,雕出的白莲上面还挂着露珠呢,精巧极了。”


    “可是用料这么贵,价这么高,什么人家能天天吃啊?”林娘子拿帕掩唇,蹙眉不解。


    那娘子惊讶,唇瓣翕张,回她,“谁家能常自己吃啊,自然是送人。这你送礼,贱价的金银玉器拿不出手,好的物件又太贵。买盒果子就很好,这果子难得,得派人连夜排好几日才能买到,送了人家,自然知你家的诚意。几百两的金银玉器多见,几百两的果子可不易得。”


    此言一出,娘子们倏然噤声,眸子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戚雅与说话的那个娘子对视一眼,见已经达到目的,红唇一勾,挥挥手叫那侍女便将盒子扣上,恭敬地端给曹娘子。


    “真是破费了,这么好的东西。小桃,收好了。”曹娘子笑着同她说话,拿帕子搌了搌唇瓣,她面上不显,虚荣心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现在人人都热衷于买云客轩的果子。锦绣楼的“青梅酒”,一时无人问津。即便要买,周边大大小小的店都卖着,不仅味道要好,价格还便宜许多,酒客们自然不会去当冤大头。


    这可苦了陆元义了。


    他怂恿姜甫买了一大批红茶,就是为了让云客轩无酒可卖,谁知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一大批红茶囤在库中,都快霉了。


    不做青梅酒,倒也能单卖,只是东京人更习惯饮绿茶,单卖红茶,更是雪上加霜。


    无奈,姜甫将那一大批红茶紧急抛售贱卖,等了三天,才终于等来买主。


    只是买主有一个奇怪的要求,必须要见到幕后之人——锦绣楼真正的掌柜才肯详谈。


    姜甫只道是买主谨慎,无奈赴约。


    锦绣楼楼上雅间,猩红绒毡上置了一张几案,两边放了蒲团,姜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垂头丧气的陆元义,后悔之意顿生。


    就不应该信他胡诌之言,这一大笔银两砸进去,即便姜甫身为从一品户部尚书,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血”。


    倏然,“咚咚”两声,终是有人敲了门。


    姜甫松了一口气,温声道了“进”。


    一双纤纤玉手掀开珠帘,斗笠摘下,映出了一张如画容颜。


    陆元义一愣,惊愕起身指着她,“程知遇,怎么是你——”


    场面诡异般的沉默。


    姜甫好歹见过不少大场面,只是顿了片刻,轻咳一声便回神,照样恭敬地请她落座,程知遇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坐到两人对面。


    她随手将斗笠搁到一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道:“如何,姜大人打算以什么价将红茶卖给我?”


    饶是蠢笨如陆元义,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刚想说话,便被姜甫一个眼神拦下。


    姜甫眼睛一眯,“程娘子下得一手好棋啊。”


    “先将青梅酒代售给周边小店,压低价格制衡于我。又迅速推出了替代青梅酒的贵果子,令我青梅酒滞销、红茶囤货压在库中。找人宣传,限量、提价吸引世家名流,如今,又要将货低价买走。”


    “程娘子之算计,姜某佩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水火不容,无形的硝烟弥漫,程知遇倏然笑了一下。


    “姜大人,谬赞。”程知遇不吃他这一套,懒洋洋地直起身子看着他,“低成本价三成,卖给我,不同意我现在起身就走,姜大人自行决断其中损失。”


    “你别欺人太甚!”姜甫登时变了脸色,猛拍几案,“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程娘子是一定要把事做得这么绝吗?”


    “那你也给我听好了!”程知遇一拍几案,也不怕他,眸子锐利如剑直接迎上他阴毒的眼神,冷笑一声,“是姜大人先偷我方子,收走了茶客所有的红茶,妄图逼迫我云客轩关门歇业,我只是以牙还牙,有何不可?!”


    她冷嘲一声,“姜大人,你可想好了,除了云客轩,满东京不会再有人愿意一口气收这么多货。现在低价卖我,亏的只是三成。往后滞在库中,就是发霉发臭发烂,我也决计不会再叫你卖出一口红茶,孰轻孰重,姜大人自己掂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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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宋·郭茂倩《白石郎曲》


    [2]银丹草:薄荷的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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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阿遇所用商战计谋为:1.价格破坏,以低于成本或极其便宜的价格、补贴或优惠销售产品,以抢占市场份额,通过倾销手段迫使对手无法匹敌,从而获得市场份额或迫使对手退出市场。2.反向工程,通过分析对手的商品或技术,快速复制并改良,以迅速推出竞争对手的替代品。3.宣传攻势,通过大规模的宣传活动、赞助媒体、名人代言等手段,提升自身知名度和形象,压制对手的曝光率和品牌价值。


    写得有点杂,好多现代语言在里面,但实在找不到可以替换的词,请大家见谅~


    第18章


    姜甫的脸色很难看,他可以接受亏钱,但三成实是在他的计划之外。


    可他张张口,甚至说不出可以反驳程知遇的话,就在此时,程知遇突然勾起了唇角。


    “当然,我愿意与姜大人交个朋友。”程知遇话锋一转,眸子微挑,语调慵懒地往后坐了坐。


    见她神色缓和,姜甫也不好再咄咄逼人,软下语气,“程娘子是如何打算的?”


    程知遇伸手拿过几案上的茶壶,浅褐色的热茶从壶嘴汩汩流出,热气蒸腾,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冲着热气吹了吹,语速缓慢悠闲,“我可以以成本价收,但我有额外的条件。”


    姜甫眯了眯眼睛,“你讲。”


    “事关皇子,我不想让闲杂人等听。”她并不急着说,眼尾微扬,轻抿一口。


    姜甫眼色一变,当即看向陆元义,眸中愠怒好似要喷火。


    陆元义连忙一跪,神色慌张,“姜大人,姜大人,小的敢拿性命担保,真的从未与旁人说过!小的也不知程娘子是如何知晓,请您明鉴。”


    “咳。”程知遇故意咳嗽了一声,朝姜甫递了个眼神。


    姜甫眸色阴暗,同陆元义道:“你先出去,本官和程娘子有要事相谈。”


    陆元义缩了缩脖子,哪敢忤逆,连忙敛袍起身跑了。


    门一关,程知遇单手将茶盏放在几案上,目光一瞬变得沉寂。姜甫也不说话,坐在程知遇对面将手平放在膝上,眸中写满了风霜和镇静。


    “姜大人想拿陆明做刀,只可惜,人现在还在我手上。”程知遇垂眸看着从茶盏中升腾起的热气,语气淡淡,“朝堂之上,八位皇子明面上兄友弟恭,实则针锋相对、明争暗斗,谁也不让谁。官家年岁渐长,大臣们自然开始站队。只是我好奇,姜大人为何不选亲妹妹姜婕妤所出的六皇子赵暄,反倒要扶持一个眼盲身弱的落魄皇子?”


    姜甫不想回她那么多,只是扯了扯嘴角,避重就轻地说,“眼盲身弱,不是更好控制吗?”


    程知遇却压根不信,她倏然敛颚笑了。


    她敛起一颗小小的虎牙,抬眸目光骤冷,“姜大人,我不是傻子。陆明今年已然十九,如今只是略识得几个字。你要让他去跟自小长在宫中,由教授、侍讲、侍读日日熏陶教导的皇子们争,喉舌笔墨渗血,足够将他千刀万剐玩得死死的!”


    “比起出身,陆明更是下下之选。怎么着,都不是个好人选。”程知遇眸底情绪冷如寒冰,她两世都不能理解,姜甫为何会放弃其他皇子,而选择陆明。


    姜甫沉默,程知遇看得比他想象中要远,他不由得指尖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嗤笑。


    “本就没想过要他活。”


    !!!


    程知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脑中的思路一下子变得清晰。


    是啊,若是本没想让他活,那他就是最好的傀儡人选。他无需会筹谋算计,姜甫会为他安排好一切,借陆明扫清障碍,让他成为众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在明,引得所有人的目光,替赵暄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将陆明变成一把锋利的刀,谁碰谁死,等铺好了路,再将他一脚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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