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归为寂静,程知遇才放下手,笑着道:“陆明!迁新居快乐!”她的声音就像一个小爆竹在陆明的耳畔炸开,不吵,也不炸耳朵,只觉得热闹。


    她说完便起身去缠爹爹阿娘要利市[1],又是叽叽喳喳小麻雀似的架势,陆明顿了顿,思忖着那句“迁新居快乐”,不自觉地勾出一抹笑意。


    宅老带人端来了大锅盔馍,笑吟吟地看着程知遇,“姑娘,来吃锅盔馍。”


    “哎!”程知遇把得逞的利市塞进荷包,等几人坐好,起来给爹爹阿娘分馍馍,边分边说着吉祥话,桌上一片欢声笑语。


    陆明对这种环境很是陌生,他判断不出菜的方向,便只能一味地用筷子扒着碗中的饭,饭在口中嚼出淡淡的甜味儿,让他不至于太过窘迫。


    程知遇转头注意到他,给他夹了块锅盔馍。


    “陆明,你也尝尝,接喜气。”


    锅盔馍刚刚出锅,烫着舌尖,外面酥脆,面香和芝麻香混在一起,咬下去却是很蓬松暄软的口感,面层中的红糖在厚实的馍中显得并不甜腻,只一口,陆明便觉得身子都暖了起来。


    他不知道是锅盔馍的功劳,还是身边人的功劳,只是一味地夹着剩下那口锅盔馍发呆,却倏然听见程知遇惊讶的声音。


    “陆明,你怎么哭了?”


    哭了?陆明怔愣,他伸手触碰脸颊,触到指尖下的湿润。


    “陆明?”程知遇声音透出担忧。


    陆明却只是摇摇头,轻轻道了一声多谢。


    盲奴的双眸感知不到哭泣,只是泪先一步表述情绪。


    *


    院子拾掇出了一间客房供陆明住,程知遇很不好意思地解释,叫他不要嫌弃。她叫陆明牵着她的衣袖,将这间屋子走了个遍,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屋内的装潢、物件的位子。


    陆明浅蓝色的袍子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将他的足迹印满整个屋子。


    “呐,这个锁是这样插的,你晚间就寝一定要插好门,省得再有甚么贼人乱入。”程知遇交代完最后的事宜,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


    房门关上时撞出了“咚”声,陆明久久地摸着门锁,屋内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熏香萦绕在鼻尖,是很好闻的竹香。


    那一夜,他没有睡,只是坐在屋里发呆,直到鸡鸣破晓。


    *


    程知遇推开房门时,看到的正是坐如木雕似的人。


    “不是叫你插好门吗?”


    陆明听着她的声音,意识渐渐回笼,轻声应了一句,饭菜的香气先一步钻进他鼻子里,小腹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程知遇一愣,旋即噗嗤一笑,陆明立即红了脸,局促地攥着袍角。


    程知遇把木筷递到他手里,目光落在他不甚利落的手上,手腕处洇出暗红色。昨日程知遇只顾着欣喜,全然忘了他刚受了伤,如今看他笨拙地拿着木筷才恍然想起。


    他鲜少发出声音,微低着头,认真地咀嚼着饭粒。


    “还疼吗?”程知遇忍不住问出口,问完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多蠢,好在陆明不计较。


    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的伤,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宽慰她,“就疼那一阵,现下已然好多了。”


    话虽这样说,颤抖着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痛苦,程知遇忍不住夺下他的碗筷。


    ......不让吃了吗?陆明乖巧地咽下口中的饭,发丝垂在肩头,听候程知遇发落。


    “张嘴。”程知遇开口,陆明下意识照做,口中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饭。


    “?”陆明登时慌乱起来,一边努力嚼着,一边试图起身拒绝,却被程知遇一把按下,“坐下,吃就行了,你手抖成这样藏什么?”


    陆明腮帮子鼓起来像仓鼠一样,神情惶恐,“我何等身份,唔,阿遇......”


    “吃。”程知遇强硬地又给他塞了一口。


    陆明不再作声,奋力与口中的饭作斗争,他认真地嚼,思绪发散地想。


    如果,她只是图个新鲜,想把他当阿猫阿狗一样养,那他也可以很乖地配合。


    毕竟,现在的日子像一场幻梦。


    他怕一睁眼,梦就醒了。


    他吃了多久,程知遇便喂了多久,生前生后,她从未如此细心对待过谁,陆明是第一个。她看着面前这个乖巧吃饭、全身瘦得只剩骨架的人,很难想象出这样一个人是如何在陆府和党争中活下来的。


    可程府能否改命,全系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了。


    程知遇眸色晦暗,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只有饭匙碰撞瓷碗的声音偶尔起伏。


    陆明感受不到身上的伤传来的阵痛,只心口时不时一攥,砰砰砰跳个不停。


    心跳的声音太大了,太大了......陆明的呼吸忍不住变得急促,再这样下去,会被阿遇发现的......


    曦光透过窗子,洒了陆明满怀,晒得他手背发热。他咽下最后一口饭,良久,轻轻勾住她的袍角。


    “等会儿我。”她匆匆忙忙起身,柔顺的衣料从他掌心滑出,蓦然的失落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甚至来不及问她去作甚么,门开了又关,程知遇将碗筷收走,不一会儿,又踏进屋内。


    “把衣裳脱了。”程知遇的话猝不及防。


    陆明怔愣一瞬,微顿着神色。他从陆元义的咒骂中听到过,他或许长着一张不错的脸,难不成,是因为这个......陆明几乎把自己说服了,他咬了咬下唇,指腹捻着衣襟。


    如果,是阿遇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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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利市:1.买卖所得的利润。2.:运气好;吉利。3.好买卖。4.节日、喜庆所赏的喜钱(文中取此意)。


    第7章


    浅蓝的袍子从他肩头滑落,他常年不见光,肌肤白瓷一般,虽亮,却透着一股死寂。身上纵横着新旧疤痕,狰狞丑陋,青紫的拳印还算新鲜,是昨个陆元义带人打的。


    陆明听着倒吸一口冷气的程知遇,恍然想起自己身上的伤疤,登时窘迫地拉上袍子。


    “躲什么?”程知遇拦住他,眉头紧蹙,“伤这么重,不上药怎么成?”


    上药?难道不是......强烈的草药味充斥着他的鼻腔,陆明一下子相通了,耳根唰得一下变红,在心中暗骂自己无耻。


    程知遇温热的指尖攥着他的手,他脑子一热,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又松开了手,袍子滑落,他赤着臂膀,肩很宽,腰瘦得几乎只有肩的一半,线条却很流畅。


    腰腹处壁垒分明,身前色深处泛着嫩粉,衬得身上的伤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难怪人都喜欢在美丽的物什上祸害几笔,虽恶劣,却诱人。


    程知遇挪不开眼,好在陆明看不见,不至于将她失态的神情瞧了去。


    她挖出一大坨药膏,冰冰凉的白色药膏触及他的肌肤,凉得他身躯一震,紧张地攥住她的袍角。程知遇轻声安慰,细心地将药膏在他的伤处涂抹均匀,疼得他忍不住嘤咛,紧咬着下唇忍耐,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乖,快好了,涂上药好得快。”程知遇温声哄着,轻拍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阿遇。”陆明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呼吸声,疼得忍不住战栗躬下身,额头顺理成章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陆明整个人身上汗涔涔的,靠着程知遇喘气,忍不住叫她,“阿遇,阿遇。”


    “过会子还有内服的药,宅老差人去煮了,你要乖,伤才会好得快。”程知遇一边温柔地哄着,一边腾出手,纤细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揉了揉他的头,涂上药膏的地方轻轻地吹,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带起一阵痒意。


    他更加红了,却不是疼的。


    陆明神情有些恍惚,他忍不住轻蹭她的肩膀,手指死死地攥住她搭在地上的袍子,将衣料攥皱,嗅着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心脏渐渐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好似捱过凛冬的死寂枯树生了芽,在春日曦光中不断汲取着可怜的养分。


    拨雪寻春,绝处逢生。


    如果能永远待在阿遇身边就好了,陆明神色微凝,又轻轻叫了声阿遇。


    “我在。”程知遇下意识应。


    咚咚。


    宅老敲了敲门,听见姑娘应,这才推开门,一打眼便瞧见陆明赤着上身靠在姑娘身上,姑娘却一边安慰着,一边摸人家的脑袋,登时大惊失色遮住眼睛,“哎呦,姑娘你......这青天白日的......”


    “宅老,药呢?”程知遇疑惑地看向他。


    宅老这才看着程知遇手上的药膏,顺着瞧见陆明虚弱的样子,连忙把刚熬好的汤药端过去,“这儿呢这儿呢,姑娘您吓死人了,这粗活放着,叫我们下人来就行,哪儿劳烦您动手啊。”


    “顺手的事儿罢了。”程知遇不在意地挥挥手,从宅老手中接过汤药碗,苦涩的药味登时逸散开,程知遇嫌弃地端远,“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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