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给我端点蜜饯去,这看着就苦,啧。”程知遇开口吩咐道。
“是。”宅老连声应,这边退了下去。
程知遇把汤药放在一边,继续垂首认真为陆明涂药,他腿上肯定还有伤,但程知遇不好再为他涂,只是把药膏合好放在他掌心,“过会子我出去,你自己涂,直接往身上抹就行,哪儿疼抹哪儿。”她知道陆明脸皮薄儿,在陆府伤成那样,在她怀里奄奄一息,张口却是要她掩他羞容。
程知遇睫羽微颤,有些怜惜地用手背抚过他的瘦削的下颌,却见陆明稍顿,靠着蹭了蹭。
“多谢。”
他似乎很喜欢说谢谢。
“说‘谢’字太生疏了陆明,真谢我,就听话。”她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声音微冷不容置喙,“张嘴。”
碗壁贴着他薄红的唇,褐色的药汁还热,他猛灌一口,几余药滴从他唇角溢出,苦涩从他舌尖蔓延。他仰头艰难地咽,喉结上下滚动,忽地一口急促呛得他开始咳,程知遇不得不放下碗,看他伏在自己肩上,咳得身躯颤抖,乌黑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滑到他胸前。
“抱歉。”程知遇手忙脚乱地拭去他唇边的药汁。
她“啧”了一声,问他,“还好吗?”
陆明忍下咳意,忍不住拽她怕她嫌弃自己太麻烦,忙不迭地点头,唇瓣微张,程知遇再次端起汤药,这次却是轻柔许多。
他就着她的手,无边的苦涩也品出些甜意,直至一碗汤药饮尽。
宅老折返递了蜜饯,程知遇捻起一颗塞到陆明口中,指腹轻触他湿润的唇瓣,触感转瞬即逝,陆明抿了抿唇,甜滋滋的蜜饯很快压住口中的苦涩。
“姑娘,适才老爷吩咐,邀您去书房一叙。”宅老的目光在两人间流连,不动声色地垂眸道。
程知遇一应,垂眸温声道:“过会子,我叫人给你重新送件袍子,你这身......我不喜欢。”她的目光落在他衣襟处那个“陆”字,暗暗蹙起眉。
陆明僵了一瞬,缓缓坐直“嗯”了一声。
门关上时“砰”得一声,将他的心提起又砸下。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裸露的肌肤,冷得他忍不住战栗。
不喜欢......我穿这身衣裳,很丑么。
他不由得无声苦笑,拉上衣袍将自己裹紧,往角落里缩,他将头埋在两膝之间,无意识地攥着胳膊渐渐掐出红痕。
*
“宅老,等夫子来了,将人请到正厅好生招待,等陆明拾掇好了再带人去。陆明看不见,字都不认,夫子教起来定会麻烦些,但你同他说好,虽是苦差,教好了程府不会亏待。”程知遇连声嘱咐道。
“是,姑娘。”宅老哈腰应声,想起方才程知遇对陆明的态度,不由得发问,“只是......姑娘对他会不会有点太上心了?您若是看中了他的相貌倒还好,做个暖床的不是难事,但若是真想把他......”宅老言语未尽,眉心渐渐蹙起,程知遇一愣,倒是听明白了他言下之意。
现在说什么重生,爹爹和阿娘都不信,宅老更不用说,可若是对陆明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程府上下,必定也不会对他太过上心,她顿步,微微思忖,抬眸看了宅老一眼。
“爹爹和阿娘那边我自会去说,只是......不能是现在。陆明有眼疾,即便是我有意,爹爹阿娘也断不会点头,我会为陆明找名医医治,届时,我自会开口。”程知遇语焉不明,有意将宅老的思绪往偏门的地方引,蹙眉抿唇作为难状,“在此之前,还请宅老悉心待他。”
宅老是看着程知遇长大的,心里早把程知遇当成自己的半个孩子,凡事都纵着护着,闻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陆明有眼疾,从身上的伤来看,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可往好处想,若是陆明能当个上门女婿,倒免了程知遇去别家受委屈的灾祸。更何况程府家大业大,多添双碗筷罢了。
思及此处,宅老倒是神情温和许多,点点头应允。
到了书房,程连虎正四仰八叉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神情惬意地摇着扇子。
宅老将人带到,禀了一声便识趣退下,程知遇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爹爹。”
“呦呵。”程连虎眯了眯眼,“舍得从带鱼那过来了?我寻思你得和那个瘦高高唠到明年才能想起来书房里有个爹爹我呢。”
程知遇顿了顿,才想明白程连虎是在说陆明,没好气地反驳道:“胖就好啊?上次阿娘说你要减点肥,好几层下巴跟脖颈子上骑了一圈虾蟆似的,小心东京哪儿的药房给你抓走当药材去了。”
程连虎踢了一脚程知遇的椅子腿,横眉竖眼地指着她鼻子哎呀哎呀,“跟你阿娘一个样,嘴上不饶人。”
程知遇挑眉,“宅老说你找我有事,我才来的,一来就见你在这儿睡大觉,瞧着不像是着急。”
程连虎哼了一声,往藤椅里窝了窝,笑眯眯地道:“自然是有要紧事。”他这一笑,倒显出不对劲。
果不其然,程连虎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道:“你也知道,咱家借了一大笔银子给陆府,再加上官府管着米价,三年五载是回不了本了。”程连虎往藤椅上一瘫,嘿嘿一笑,颇有股地痞无赖的劲儿,恨得人牙痒痒。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只见程连虎从怀中掏出一本账薄,煞有其事地继续道:“你爹爹我咬咬牙,在东京最好的地段买了间铺子,就剩这点家底。爹爹想着全交给你,你年轻,脑子活络,定能钱生钱生钱生钱......”
“?”程知遇脸色吃了苍蝇一样,“没银子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往外借?!”
“还不是你非要什么带鱼!”程连虎梗着脖子反驳道。
“......”程知遇哑巴吃黄连,只得认栽。
程连虎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卖上惨了,“爹爹就想着啊,乖乖喜欢,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你把那带鱼弄回来啊,我这年纪也大了,干个活腰酸背痛腿抽筋,实在是辛劳不了。”他抽抽鼻涕苦笑,“无妨,爹爹还能再干几年,你若是不愿,爹爹也不勉强。”
他颤颤巍巍地从藤椅上起身,刚走了两步就“嗷”一嗓子,捂着自己的腿倒下。
第8章
“爹爹!!!”程知遇一声惊呼,扑过去紧张地查看。
程连虎痛苦地捂着脚踝,拿袖子笨拙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无碍无碍,崴了脚而已。爹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也是常事。”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挤出一抹笑,一走一蹦地往外去。
即将推开门的瞬间,程连虎后背传来声音。
“成,我想想。”程知遇在后面叫住他。
程连虎登时喜上眉梢,却还要故作为难地回头,“乖乖你要是实在为难......”
话音未落,只见程知遇冷笑一声从他手中抽走账薄,咬牙切齿地压声道:“爹爹,蹦错脚了。”
?!!!
程连虎心虚地掩住脸往旁边瞥,立即换了脚站,面向旁边的花盆思过。
程知遇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踹门打算气呼呼地离开。
“等会等会儿。”程连虎叫住自家姑娘,“着什么急,还没唠完呢。”
程知遇疑惑看他。
程连虎挠了挠脸,做贼似地四下瞧了瞧,缩回头忽然正经了起来。
“爹爹本不想这么早就跟你说,可那天陆府商会,你和陆家主唠得有来有回,爹爹突然就觉得,你长大了。”他的目光落在程知遇的脸上,一瞬间变得慈爱。
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书房的藤椅上,程连虎转过身,慢悠悠地坐回去。
“乖乖,咱们程家,是营州最富的商户。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程家,若无依附,必遭覆灭。”程连虎把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藤椅轻晃,缓缓同程知遇说着。
程知遇听着这段熟悉的话,面上虽波澜不惊,心情却复杂。
因为这段话,比上一世早来了七年。
她找了个位子重新坐下,听程连虎颇不正经地说着正经话。
“咱程家是香饽饽你知道不。”程连虎晃来晃去笑得眯眯眼,“这两天,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都下了帖,你爹爹我却称病推脱,一个都不去,你可知为何?”
“心浮气躁、不掩锋芒者,不堪大任。”程知遇从旁边捻了块糕点吃。
程连虎满意地点点头,端走剩下的糕点,语重心长地说道:“八子夺嫡,无可避免,只是......不知官家能撑多久。”
可不是八子......程知遇在心中反驳,双目放空,用舌尖将糕点抿化,没有搭茬。
程连虎往嘴里塞了一口糕点,一边嚼,一边把一个雕字令牌往程知遇头顶扔,正好砸在她脑门,给她砸回了神。
“哎呦。”程知遇痛得龇牙咧嘴,接住了令牌,漆红的一个“程”字气势磅礴。
是家主腰牌。
程知遇瞳孔骤缩,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却不知如何宣之于口。程连虎嘿嘿一声,故作玄虚地说,“咱们程府,其实还有一批保命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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