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叫知遇。”陆明顿了顿,才慢慢回答。
程知遇没想着陆明真的记得,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真记着?我以为你那天关窗关那么急,是讨厌我呢,记不着我名。”她说话总是不着调,又或许是起了逗陆明的心思,带着几分直白。
陆明以为她带着埋怨之意,脸上带着些羞赧,张了张口,声音细弱蚊蝇,“不是的,不讨厌......”
“什么?”程知遇没太听清。
“不讨厌你。”陆明干巴巴地张口,他想起了一个绝佳的话头,便迫不及待开口,“对了,那天的荷包还没还你。”
“荷包?”程知遇蹙眉,根本想不起来这茬儿。
却见陆明仔细地从袖中拿出她的荷包,紧张地捏着荷包边缘递给她,“谢谢你的林橘......”许是觉得话还不够真诚,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很好吃。”
“嗨呀。”程知遇根本没当回事,将荷包拿回来往怀里一塞,见他重重点头,以为是他喜欢吃。
“营州道边全是,这种树还蛮好活的,你要是喜欢,我叫爹爹在院里种一棵。”
她的热情陆明无从招架,只是边听边摇头,“不,不必。”
“不麻烦,正好我也想吃。”
听她这样说,陆明一时无话,只得犹豫地点点头,捏了捏衣角才鼓起勇气询问。
“......荷包上的字,是什么?”
“我的表字,怀珠。”
怀珠,陆明在心里暗暗重复这两个字。
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显得愚钝迟缓,听人说话时,也是先动一动耳朵再转头。
真可爱啊。
程知遇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侧颜,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阿娘给我绣的,歪歪扭扭的是不是?我早说了不用,但阿娘说绣了字省得丢,旁人捡着看到了,自然会还回来。”程知遇一个劲儿地说,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啧,倒是也没有诓我。”
“天下的阿娘都这样吗?你阿娘是不是也给你绣字,不过肯定是比我阿娘绣得要好,她不常做这个的,她的荷包都是爹爹绣的。”
陆明听着这些<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家常苦涩地勾了勾唇角,他轻轻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程知遇看向他。
“我不认字,没人教我。”陆明的声音很轻,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口,“我也没有阿娘。”
程知遇后悔地咬了下舌尖。
嘴真欠啊,什么都问。
“啧......”程知遇这回学聪明了,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没事儿,我爹爹答应我,说会给你找夫子的。”
但很显然,也没有多聪明。
陆明一愣,“我这般卑贱的人,何德何能还能听夫子训?”
他顿住脚步,面向程知遇,虽看不见,神色却也颇为正经,“程娘子,我不知为何陆府会将我送出,但我心里也有杆秤。我深知我身份卑贱,是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上程府的。程娘子能这般待我,已是我十九年间从未体会过的尊重——”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抿了抿唇,“我不会奢求什么,我只是个盲奴,程娘子......也不必将我看得太重。”
他说自己卑贱,话里话外,都有着自暴自弃的绝望。
可程知遇知道,他是官家流落在外的七皇子,是最后能拿到遗诏的人。程知遇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是如何将眼睛治好,如何熬过这些灰暗的日子,走到最后,但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怎么会呢。”程知遇望向他的眼睛,眸色逐渐幽深,“怎么会卑贱呢?”她打断他。
“即今萧萧,他日云霄,谁又说得准呢?”她浅浅勾唇,说得坦坦荡荡。
陆明不甚明白,明明两人至今也只有两面之缘,程知遇这种没来由的信任到底是源自何处......他们是不是,早在哪里就见过?
但他问不出口,只是一味地愣着,消化着这句话。
“对了,别叫我程娘子了,叫我阿遇吧。”程知遇哼哼两声,听起来心情很好,“你们东京这边,是不是时兴叫人表字?我不喜欢。爹爹阿娘从未唤过我表字,只有写信落款时,才会提及,我便觉着‘怀珠’带生疏之意。”
“你有没有表字?”程知遇歪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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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燎锅底:搬新家吃的第一顿饭,算是燎灶,又称“燎锅底”。北方各地,乔迁新居时有一传统习俗“燎锅底”。搬迁的日子一般钉在农历三、六、九早上太阳刚泛红的时候,搬家时,什么东西都可以先搬过去,唯有铁锅必须最后才搬。搬铁锅时还要烙个大锅盔馍,这馍要在原来的旧锅台上先烙一面,然后盖严用红头绳绕锅一圈,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搬进新家灶台上,翻个面继续烙熟,随之炒菜做饭。
这时前来祝贺的乡亲们,一面啃着焦黄焦黄的锅盔馍,一面喝着庆贺酒,就着七碟子八碗,边吃边拉家常。(文中女主一家搬迁较远,周围并无亲戚,所以只有一家子和新来的男主一起吃饭。)据说,这是把旧屋的喜气、财气一齐带进新屋里来,让它和新屋里的新喜气、新财气接连,日后家里人祖祖辈辈不缺吃少穿,生活幸福美满。
第6章
陆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程知遇喜上眉梢,“那更好了,我也不必那么生疏唤你。”两人走到门口,程知遇顿了下来,“陆明,你不是被陆府送来的,你是我程府花了大价钱,要来的。”
不等陆明又吐出什么妄自菲薄的话,程知遇连忙截下话头,“所以啊——”
她戳了戳他的肩膀,笑意盈盈,“你得让我‘物超所值’。”
她眼睛转了转,思忖片刻,“你就给我当小尾巴。”
“你要听学,下了学,我还要考你,听会了才成。”程知遇稍稍抬眉,颇有一股流氓的架势,“你还得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她歪了歪头,笑意盈盈,“陆明,你听不听?”
陆明一时不知如何答。
但总归,是比在阁楼的日子好。
“乖乖,怎么还没进来?菜都快冷了,快进来快进来。”程连虎那边在催她。
“哎,这就来了。”程知遇高声一应,攥着他的手腕又问他,非要他一个答复才肯罢休,“陆明,你说啊。”
她的指尖温热,稍稍用力晃着他的胳膊,似是在......撒娇。
“听。”陆明顿了顿,“我听你的话......阿遇。”他声音轻轻,像松雪开化般汩汩悦耳。
程知遇眉开眼笑,带着他进了屋,“快走,陆明,小心这有门槛。”
他没再磕到,任由程知遇拽着他迈进程府,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像,家的味道。
陆明的心中升腾起一丝暖意。
“怎么这么慢?”程连虎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故作严厉,“快去净手。”
戚雅怼了程连虎一下,放轻声音,“乖乖,你带着陆明也去,一起坐下吃罢。”
“哎。”程知遇应声笑了笑,在陆明身后推着他走,“快走快走。”
府内小侍端来盥洗的小盆,程知遇快速搓了搓,又拉着陆明搓了搓,火急火燎地又带人回到桌上,把陆明按到位子上。
戚雅呵斥了一声,拿过帕子给她擦手。
旁边小侍也弯了弯身,十分礼貌地询问,“小官人,您也擦擦手罢。”陆明受宠若惊接过,“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来......多谢。”
“别急着动筷子,还未点爆竹呢。”戚雅一边说着,一边把火折子递给程连虎,程连虎福至心灵,起身出去点。
“乖乖......”出不出去看爆竹?
戚雅还未将话说出口,转眼瞥见了陆明遮眼的布条,话在口中急急转了个弯,“捂着点耳朵。”她冲程知遇笑了笑。
“知道啦。”程知遇点点头,报以一笑。
“阿遇。”陆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压低声音,脸热了热,“今儿是什么日子,为何要点爆竹?”他对日子变化的感知极微弱,只知道过年过节时,外面会点。
“燎锅底啊。”程知遇手指托着下巴回答,“唔,是营州的习俗。迁新居时,什么都能先搬,唯有家中的大铁锅,一定要最后再搬,届时屋外点爆竹,顺着爆竹声把家里的大铁锅搬上灶台。”
“锅里则要烙个大锅盔馍,是要在旧居先烙一面,再搬到新居烙剩下那面,直至烙熟。”
“这搬新居的第一顿饭,就叫燎锅底,陆明,一会儿你多吃点嗷,瞧你瘦的。”程知遇比划着陆明的手腕,忽然发现他小臂上清晰的泛红指印。
她伸出手比对,发现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登时心虚起来。
不等陆明再说,外面的爆竹声已然响起,一双柔软的手捂住他的耳朵,爆竹声隔绝在外,是闷闷的脆响儿。
程知遇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看程连虎狼狈地往回跑,跑进屋里,戚雅上前笑吟吟地给他捂耳朵,几个院子将系着红绳的铁锅往屋里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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