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琅无奈道:“晚辈并不清楚当年的屠龙之战,只听我们门主提起,当年神农门派出去的人全部战死,无人生还,他老人家也未曾见过长清君。”


    独孤兰收敛情绪,正色道:“当年凌虚山一战,十二洞仙门死伤惨重,我们凌霄宗也损失不少高阶子弟,长老长清君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回想起来,无不扼腕。”


    孙琅沉默。


    独孤兰继续道:“长清君是我们宗主的亲传弟子,如今宗主不在,事关凌霄宗,还请这位小友暂且留在宗门,待我催他回来与你亲自问一问。”


    孙琅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应好。


    “王道礼。”


    王道礼在外头应了一声,进来听候吩咐,独孤兰道:“这位小友要在我们执法堂小住几日,你带他下去安置,勿要怠慢了。”


    王道礼应是,朝孙琅做“请”的手势。


    孙琅起身向独孤兰行礼告退,她略微颔首。


    待二人离开后,独孤兰握着画卷回到她的执事房,心神不宁坐到椅子上,久久都不敢再打开画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硬着头皮打开了它,画中人眉飞入鬓,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靠近耳下的颈脖处有一颗小痣。


    独孤兰的眼皮子跳了跳,记忆瞬间被拉到了很远很远。


    那个宗门天骄,曾经唤她师娘的孩子,他的名字还是她亲自取的。


    低头凝视画像,倘若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呢,这里是他的家啊。


    为什么不回来呢?


    独孤兰发了许久的呆,她的内心既欢喜又恐惧,欢喜的是谢长清竟然还活着,恐惧的是他不应该活着。


    他早就战死了,为了十二洞仙门而战死。


    那牌位还供奉在各仙门的神堂里,而凌霄宗也因为他的战死备受尊崇,九洲玄门无不敬仰这样的圣人。


    下午独孤兰去到谢长清曾经居住的洞府,位于栖霞山。


    自他战死后,这里已经尘封了三百多年,然而每过一段时日她都会来看看。


    洞府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除了留下的书籍外,一切都显得冷冰冰,没有任何人气儿。


    她打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也晓得他的性子,一生中唯一的嗜好就是修道,要么就是把他的七星剑装饰得花枝招展,什么宝石都往上头镶嵌,像孩子似的臭屁。


    独自坐到石凳上,望着外头的艳阳高照,独孤兰过了许久才平静取出子母玉牌,结印驱使它与丈夫姜叔恩联络。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间的专属联络。


    不一会儿玉牌上呈现出姜叔恩的倒影,国字脸,浓眉大眼,墨发中掺杂着少许银丝,不怒自威。


    独孤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姜宗主且快回来罢,宗门里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姜叔恩愣了愣,说道:“独孤执事莫不是忘了,我昨儿才出门。”


    独孤兰:“你先回来一趟再去蓬莱洲太音寺也不迟。”


    姜叔恩不理解,皱眉道:“夫人莫不是逗我玩儿?”


    独孤兰病恹恹的,不大高兴道:“你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玩的。”顿了顿,“你看我身在何处?”


    姜叔恩沉默了阵儿,方道:“这么多年了,少安的事你还是放不下。”


    少安,是谢长清的小名,独孤兰幽幽道:“你回来罢,事关宗门,耽搁不得。”


    姜叔恩还想说什么,独孤兰关闭了联络,她不敢告诉他寿星关那个教书先生极有可能就是谢长清,若是传了出去,整个九洲只怕都会动荡。


    第二天傍晚时分,姜叔恩回到宗门,径直前往执法堂。


    另一位执事石申见到他颇觉诧异,因为知道他昨日才外出,竟然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


    得知姜叔恩归来,独孤兰差人去把孙琅寻来问话。


    姜叔恩一袭黛蓝衣袍,去到执事房,见独孤兰坐在椅子上,颇显无奈。


    独孤兰看到他,缓缓道:“神农门来人了,给宗门带来了这个。”说罢起身把画卷递给他。


    姜叔恩接过,自顾打开画卷,看到上头的人,当时并没有多想,只道:“这是少安的画像?”


    独孤兰叹了叹,“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姜叔恩不解,“怎么?”


    独孤兰重复道:“夫君再仔细看看,这画像当真像少安?”


    姜叔恩又仔细看了两眼,不耐道:“少安是我的亲传弟子,还能看走眼不成?”


    独孤兰闭目,沉吟片刻,方道:“那就坏了。”顿了顿,“这画像是神农门的人画的,据说是一位教书先生,来自赤燕洲的寿星关。”


    听到这话,姜叔恩沉默了许久,才道:“世间之大,样貌相似也属常理。”


    独孤兰望着他,不知怎么的,有种平静的疯感,“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画像上的男子好像也叫谢长清。”


    姜叔恩愣住。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姜叔恩才道:“同名同姓,样貌也相似?”


    独孤兰点头,“姜宗主惊不惊喜?”


    姜叔恩抽了抽嘴角,克制着内心的疑惑,“阿瑶莫要诓我。”


    他甚少叫她小名,平日里正经的时候叫独孤执事,亲昵的时候则叫夫人,现在叫阿瑶可见心里头忐忑。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侍女的汇报声,孙琅被领了过来,独孤兰提醒道:“事关重大,姜宗主心中应该有数。”


    姜叔恩应道:“少安战死在凌虚山,当年我虽然没去,但你却在现场,他早已随夜罗刹陨落,这是不争的事实。”


    独孤兰没有吭声。


    稍后姜叔恩出去见孙琅,他们说些什么并不重要,独孤兰也不想继续听,她只想亲自去一趟寿星关,亲眼看看那位教书先生。


    亦或许,他早就跑了。


    孙琅被姜叔恩打发了回去,他否认了画像上的男子是长清君。


    孙琅心中虽存疑,却也没有多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捅穿就没法收场了,他并不想自讨没趣。


    不过那画像到底成了姜叔恩夫妇心中的刺,夫妻在谢长清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而今得到他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独孤兰想去一趟寿星关,见一见本人。


    姜叔恩知道她一直放不下,倒也未阻拦,只道:“阿瑶既然决定了,便快去快回,省得叫人猜疑。”


    独孤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其实有些害怕。”


    姜叔恩无奈拍她的肩膀,叹道:“当年的事,自有难处。”又道,“少安若真活着,先寻回来再说,你我打小看着他长大,他若通情达理,定会理解我们的不易。”


    独孤兰点头,“那你呢?”


    姜叔恩:“我反正都要去蓬莱洲,顺道问问太音寺天罡阵一事,必要时再去一趟凌虚山,进墓地看看也无妨。”


    独孤兰严肃道:“当年设天罡阵封墓是由明空长老和行真长老牵头做的主,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天罡阵仍旧坚不可摧,想来凌霄宗提议去看看也没什么。”


    两人就追查谢长清是否还活着一事商议,双方都达成了默契,不想把消息泄露出去,省得引起巨大风波。


    在独孤兰赶往赤燕洲时,谢长清夫妇已经出了雁州。


    他不敢把云鸾往玄门灵气之地带,因为一旦沾染了灵气,她就会觉醒得更快,体内的业火会疯狂滋长,无人能压制。


    唯有往凡俗之地引导,给她创造凡人的平和安宁,才能拖延业火破笼。


    能拖一天是一天。


    赤燕洲是凡人最多的一个洲,但也是目前最混乱的一个洲,军阀四起战乱连连,什么山精鬼怪,不入流的散修到处都是。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夫妻抵达东州后,暂且歇了几日。


    连日奔波,云鸾的身子承受不住,较往日虚弱许多。


    谢长清端来汤药喂她,以前在寿星关时,他经常炖药膳给她吃,她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跟药罐子似的常年吃药,只当先天体虚。


    云鸾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谢长清脾气好得不像话,一点点吹凉汤药喂她。


    她有点心烦,炎炎夏日到处奔波,本就让人郁闷,又要吃药,更觉不得劲。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谢长清愣了愣,随即便笑道:“阿蛮说什么胡话。”


    云鸾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不想吃药。”


    谢长清耐心道:“阿蛮身子弱,需汤药保养,下一回我做药膳吃,可好?”


    云鸾看向他,“我若不想吃药呢?”


    谢长清唬她道:“会长满脸麻子,变得很丑很丑,甚至会生疮流脓,溃烂而死。”


    她胆子小,着实被唬住了,捏着鼻子端过汤药一口闷。


    谢长清失笑,“阿蛮慢着点,莫要被烫着了。”


    那汤药似有奇效,下午云鸾就生龙活虎,全无前几日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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