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清:“我起了。”
他麻利穿衣,生怕她去做面片汤。云鸾想吃粥,谢长清应好。
很快灶房里传来锅盆碗瓢的声音,云鸾躺在床上,无意识伸手晃了晃,视线落到一双手上。
平时甚少干活,一双手白白嫩嫩的,被养得很好,想起这两日的情形,她微微蹙眉,拒绝去深究细想。
谢长清煮好绿豆粥喊她用早食,倒也简单,配腐乳和凉拌胡瓜佐粥。
夏日胡瓜家家户户都种得有,是最常见的菜蔬,煮汤和凉拌都好吃,脆嫩爽口。
云鸾用早食时,谢长清收拾东西出门。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散学回来的路上会晒太阳,她提醒道:“郎君带个草帽去学堂,散学回来也能遮阳。”
谢长清应道:“这两天还好,待六月酷暑再带。”
云鸾:“我怕你中暑热。”
谢长清取过佩囊,笑着道:“我这身板比阿蛮能抗。”
云鸾不再多说,他人年轻,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脸色也冷白,确实一年到头也没见他喊过哪里痛。
“我走了啊。”
“嗯。”
大黄摇着尾巴去送,云鸾则继续吃粥。
饭后她把佩囊取出来继续刺绣,猫狗鸡不比兰花纹样简单,她绣起来特别吃力。
中途总觉得针法不对,索性去找张氏指点。刚过去,就见马氏婆媳抱着王月从外头回来。
云鸾随口问了一嘴,马氏道:“这两日妞妞不知怎的,总在半夜哭闹,也没喊哪里痛,一早抱去裘婆子那里画张符纸烧水给她喝,说今晚就不会再闹了。”
云鸾好奇,问道:“这样管用吗?”
马氏:“裘婆子是观花婆,看得准,说妞妞招惹了脏东西受到惊吓,吃了符水就没事了。”
儿媳妇胡氏也道:“前两日都好好的,就这两天晚上闹,白日里精神好,东西也能吃,也没见她哪里痛,真是邪门得很。”
隔壁程二娘听到这边的动静,走到坝子道:“兴许真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孩子小,有些东西说不清的。”
那王月也确实没什么异常,放到地上就跑了,几个孩子又闹喳喳。
屋里的张氏正在给王二郎收拾行头,等会儿他要去杀猪。
王二郎走到坝子边上磨杀猪刀,说道:“你们还别不信,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马氏路过时没好气扇他的头,“二郎又瞎吹。”
王二郎也不恼,只嘿嘿两声,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话,哪知云鸾上了心,“照二哥这么说,这世上难不成真有妖魔鬼怪?”
王二郎应道:“怎么没有,有仙人,就有鬼怪,有妖精,就有魔祟。”
云鸾看着他,一脸探究。
王二郎见她有兴趣听他胡侃,接着道:“咱们寿星关是凡人待的地方,外头的修道者甚少会来凡人的地盘,所以不信那些能飞天遁地的玄门修士,也很正常。
“但是,不能因为没有见过,就认为他们不存在。
“我这样跟你说吧,那些玄门修士,琢磨的是长生不老飞升成仙,你凡人的那点吃喝拉撒,他哪有闲心管你。
“人家想的是长生不老,想的是修为精进,求的是道法自然,跟咱们这些凡人完全是两条道儿……”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鸾忍不住问:“那凡人也能修道?山精鬼怪也能修道?”
王二郎理所当然道:“当然能修,但咱们大多数凡人都只是凡人,没有那份天资悟道。
“精怪也能修,但许多精怪也仅仅只是畜生,没有人的灵性,修的也不过是邪门歪道。”
云鸾半信半疑,发出质疑道:“那二哥认为,裘婆子又是修的什么道?”
这话把王二郎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来。
屋里的张氏笑着打趣道:“阿蛮莫要听二郎瞎吹,他呀,自以为出过州见过世面,有些话你听听就得了。”
若是以前,云鸾定然不会当回事,但现在不一样,因为她自己身上就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
“二哥你说曾见过修道的人,他们是不是老厉害了?”
王二郎“嘿”了一声,来了劲儿,“当然厉害了,我听说九洲中最厉害的当属南岳洲,因为第一剑宗凌霄宗的老巢就在那里。”
“剑宗是什么东西啊?”
“剑宗不是什么东西,它是剑修的宗门,那些能御剑飞天的就是剑修,贼有脸面!”又道,“九洲里不止有剑修,还有什么医修、器修、符修,五花八门多得很。”
他就各种修道者的修道方式细说一番,什么剑修是修剑道,符修是借助符纸修道,连程二娘都听得津津有味。
听着那些花样百出的修道方式,云鸾愈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同胡氏道:“那裘婆子烧符纸兑水给妞妞吃,观花婆能走阴看水碗通灵,不就是修的鬼道吗?”
她这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胡氏困惑道:“可是裘婆子当时烧了符纸,难道不是符纸起的作用?”
云鸾解释说:“符纸只是通灵的工具,就算没有符纸,也还有其他东西供她通灵。”
见她这般有悟性,王二郎倒是诧异不已,笑道:“阿蛮还真是厉害,你方才说得对,裘婆子修的就是鬼道,她靠走阴通灵解乡邻的难,不就是跟鬼打交道么?”
云鸾也笑,“照这么说,那我前阵子到仙人庙求的护身符,给我符纸的老道士不就是符修了?”
王二郎摆手,纠正道:“符修可不是这么说的,据说是能利用符纸办事的才叫符修。
“比如那什么画一张符纸贴你脑门上就动不了,或者叫你去做什么就言听计从,利用符纸操纵的才叫符修,他们修的是符篆技艺。”
云鸾“咦”了一声,从中得到启发,试探问:“那掰手指头的呢?”
起初王二郎听不明白,困惑问:“什么掰手指头?”
片刻后,恍然道:“你是说道士掐诀啊?”
云鸾追问:“什么叫掐诀?”
王二郎当即胡乱比划了一番,云鸾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想起那只三黄鸡。
接下来王二郎说些什么她都听不到了,满脑子都是掐诀。
难道她之前指三黄鸡导致它无法动弹,就是掐诀造成的?
可是她又不是道士,怎么会掐诀呢,简直匪夷所思。
张氏怕王二郎耽误事,催促他赶紧动身了,王二郎这才背上行头离去。
云鸾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好奇问张氏道:“二嫂,以前二哥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
张氏摆手,埋汰道:“他那张破嘴最会忽悠人的,有些话权当异闻听听就好。你若不上心,听着也蛮有意思,若是真信了去,那就是蠢而不自知。”
程二娘接茬儿道:“方才听裘婆子是鬼修的说法,还真有几分道理欸。”
张氏笑道:“这世上啊,许多事情都说不清,就拿前阵子外敌来犯,朱县令梦到仙人托梦一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但不管怎么说,把仙人搬出来能安抚人心,那个节骨眼上人心惶惶的,有仙人坐阵,总不会乱了阵脚,也利于县里众人抗敌不是?”
别看她只是个寻常妇人,却很有一番智慧。云鸾也觉得有道理,搬仙人坐阵,可比县令管用。
张氏问她刺绣哪里弄不清楚,云鸾细说一番。
张氏看过后,稍加指点,又亲自示范给她看,云鸾困惑询问,她耐心解释。
两个妇人坐在矮凳上就刺绣针法讨论。
张氏脾气好,一点都不嫌她手拙,手把手教,也没取笑她描的图丑,只道颇有意趣。
云鸾很喜欢跟他们打交道,马氏随和,张氏圆融好说话,王二活泼健谈……一家子淳朴友善。
得了要领,云鸾回到家琢磨针法,脑中冷不丁想起王二郎说的掐诀。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回想近来发生的种种,从厢房消失到茅房,被定身的三黄鸡,以及凭空出现在手里的筷子。
如果说裘婆子真能通灵与鬼神对话,那她是不是也像裘婆子那样,忽然“开智”了呢?
她虽然单纯,但并不蠢,最初发现异样惶惶不安,现在则淡定许多,反正又没有人知道她的异样。
想到这里,她掰着指头胡掐,自然没有什么反应。
下午待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同他说起王月夜啼一事,提起观花婆裘婆子,随口问:“郎君信裘婆子能下阴间跟鬼说话吗?”
谢长清失笑,“我不信那些。”
云鸾:“她若能跟鬼通灵,那不就是鬼修吗?”
猝不及防听她提到“鬼修”,谢长清背脊一僵,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但很快就恢复了诧异,“阿蛮是从哪里得来的‘鬼修’一词?”
云鸾并未发现他微妙的心思,只道:“我听到王嫂说带王月去找观花婆看水碗,便同王二郎唠了一阵儿,他说这世上有鬼神,还扯出什么玄门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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