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匕首在手中利落转了个刀花,收回腰间刀鞘,转身便往外走。


    赵佶伸手捂住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颤声问:“敢问女侠,那些人的腿可是你打断的?还有上回,那童贯可是你劫走的?”


    赵佛保头也不回:“算你聪明。”


    随后几步走到房间中央,脚尖点地,纵身跃起,径直从屋顶那个大窟窿里蹿了出去。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赵佶一阵恍惚,若不是屋顶上那个大窟窿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脖子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外头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慢慢安静下来。随后,内侍与禁军头领齐齐贴近殿门,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见陛下竟未被吵醒,全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陛下睡不安稳,稍有一点动静便会惊醒,脾气也日渐暴躁,动辄大发雷霆,他们实在是应付得有些怕了。


    好在陛下今夜心情不错,睡前还喝了一碗太医令亲手熬的安神汤,这才安睡至今,否则他们怕是又要挨上一顿板子。


    赵佶静静躺了一会儿,有心出声,喊人去请太医,可一想起那可怖贼人临走前特意的警告,便咬牙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挣扎着坐起来,自己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帕子,想把脖子上的伤口包上。


    可帕子太小,平日里这些琐事,他又从不曾自己动过手,试了几回都没能包好,懊恼至极,索性将帕子一扔,用手按住了伤口,颓丧之际地坐回了床上,一夜再没能合眼。


    -


    数百里外,金宋边境,百名金国勇士围坐一起,烤火吃肉。


    领头之人灌了一口酒,低声吩咐道:“咱们的计划得再变一变,还是先去刺杀康王赵构,待杀了他,再杀郓王赵楷不迟。”


    最初出发时,他们领到的命令是刺杀赵构。


    可走了没几日,便传来消息说,大宋皇帝已经找出永盛大帝并立为太子,他们便调整计划,决定先杀新太子赵楷。


    不料今日天幕又说,赵楷北上途中便窝窝囊囊地病死了,那他肯定不是永盛大帝。


    想必那死要面子的赵佶很快会将赵楷从太子之位上撤下来,如此便不必去杀他,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点头称是。


    领头之人又道:“再过一日便要进入大宋境内了,过了今晚,咱们便分开行事。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务。”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是。


    -


    次日清晨,卯正时分,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齐聚大庆殿,准备参加今日的大朝会。


    十岁以上的皇子们突然接到圣旨,也都匆匆赶来,其中包括前太子赵楷,以及前前太子赵桓。


    李纲等人见昨晚刚病倒的郓王赵楷竟然也来了,忙上前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


    赵楷面色憔悴,说话有气无力,却仍一一回应,道自己尚好,有劳诸位大人挂念。


    寒暄过后,李纲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您怎的不在府中将养,也来了?”


    赵楷温声解释:“陛下旨意上说,所有皇子都要到,我便来了。”


    当然,他可以告假。想必陛下此刻巴不得见不到他,绝不会怪罪。


    可他今日进宫,是想找机会见见保儿,与她求证一下自己心中所猜所想。


    只是,要见到保儿,怕是要等朝会结束之后,再想法子去寻她了。


    李纲不知赵楷心中真实所想,闻言便同情地点了点头,道了句“殿下保重身体”,便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众人刚刚按序排好,就见赵佶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内侍搀扶下走进大殿,坐上了龙椅。


    殿内诸人齐刷刷跪地请安。赵佶挥了挥手:“都起来吧。”众人领命,依次起身。


    赵佶高坐龙椅之上,阴沉着脸扫视殿内众人。看到赵楷时微微一愣,却也不打算过多理会。


    他沉默片刻,挥了下手。


    身旁内侍上前一步,朗声宣读:“陛下口谕,储君空悬,无人理政,天幕又未曾明示永盛大帝身份,诸位皇子们……”


    内侍所念,与昨日赵佛保交代给赵佶的那番话,虽措辞不同,意思却分毫不差。


    殿内众人听完,齐齐震惊了,个个面露难以置信之色,这可是亘古未有的选储方式,真不知陛下从何处听来。


    李纲等人更是不解。看昨晚陛下的意思,分明是想将权柄再次握在手中,害得他们一干老臣为此愁了一夜,几乎愁白了头。怎的才过一晚,陛下就改了主意?


    且这“实名投票,竞争上岗”的法子虽听着古怪,仔细一想,就大宋目前的状况,倒也似乎可行。


    众人面面相觑,唯独赵楷深知自己已无戏份,满心置身事外的轻松,仔细观察各位兄弟的神情,暗中揣测谁会站出来自荐。


    正看着,忽见大殿角落站着一名小内侍,瞧着有些眼熟。


    他伸长脖子,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好家伙,那不是保儿嘛!


    第30章 030 信王赵榛,康王赵构


    【第三十章 :信王赵榛, 康王赵构】


    保儿一个不得参与朝政的小帝姬,竟扮作内侍模样,混进了大殿?


    赵楷心中激动万分, 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找保儿亲口确认一番,可瞥了一眼龙椅上阴沉着脸的陛下, 还是打消了念头。


    自己若这般冒冒失失地跑过去, 岂不暴露了保儿?陛下此刻看着极不痛快, 莫要借机拿保儿出气才好。


    昨夜他万念俱灰, 当真生了一死了之的念头。


    若不是保儿不管不顾闯进来, 说了那番气人的混账话, 后又给他充分的肯定以宽慰, 他怕是一时想不开,真的就一根绳索吊死在房梁上了。


    等到王妃和冀彦明他们那些守规矩的, 什么时候察觉不对闯进来, 说不定他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可以说, 是保儿救下了他的命。


    不管保儿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也不管她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他都绝不能给保儿添乱。


    想到陛下, 赵楷又想起方才一进宫门时, 皇城司递来的消息。


    昨夜陛下寝宫失火, 动静闹得极大。据说陛下睡前饮了安神汤,睡得极沉,竟丝毫未曾惊醒。


    可蹊跷的是,今日晨起, 陛下只淡淡瞥了眼被烧得焦黑的偏殿,半句追问都没有,更不曾下旨追查纵火之人。


    今日早朝, 陛下的心思又与昨夜在御书房时判若两人,绝口不提亲自理政,反倒弄出个“实名投票、竞争上岗”的新奇古怪法子,实在怪异。


    还有昨夜,保儿在他府中时曾提过,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赵楷那颗状元脑袋飞快转动,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保儿!做得好!


    站在赵楷两步开外的赵桓,自见到赵楷起,便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神色。此刻见赵楷竟无端露出笑意,当即惊得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原先赵桓觉得,自己是诸多兄弟里最窝囊,最丢人的那一个。


    可昨夜看过天幕之后,他反倒觉得自己不算太差,至少他还处置了那么多奸臣呢,也不是一无是处。


    哪像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备受赞誉,往日里曾经无数次抢了他这个储君风头的状元皇子,在金军肆意欺辱他的时候,连个声都不敢吭,懦弱得令人不齿。


    他本以为赵楷定会与自己一般,羞愧难当,闭门不出好一阵子,没料到他今日便坦然入宫,竟还有脸在此发笑。


    一想到自己那些借酒消愁,以泪洗面的煎熬日子,赵桓心中便五味杂陈,极不是滋味。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朝赵楷挪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未来的永盛大帝么?”


    “哦,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如今已经不是了。”


    “我若是你,早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


    赵楷自幼便才华横溢,自记事起便活在在众人的赞誉之中,后来更是高中状元,名扬天下。这般顺遂的境遇,久而久之,便让他养出了极重的偶像包袱,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狼狈与不堪。


    昨夜天幕骤现,当众播出了他日后被金军掳走,受尽屈辱的窝囊模样。


    他一时间接受不了那般毫无骨气的自己,难以承受天下人对他的耻笑,精神崩溃,就想去死。


    可熬过昨夜,他想明白了,就像保儿说的,要么就赶紧去死,要么就好好活着。


    那副如同枷锁般的包袱一旦丢弃,整个人反倒浑身轻快,他不再在乎旁人怎么说,怎么看。


    此刻听着赵桓那阴阳怪气满是讥讽的话语,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怼了回去:“不是永盛大帝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去死吗?”


    说着将赵桓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眼神里满是轻蔑:“你不也一样不是么,你怎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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