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佛保瞧着他眼底的倦怠与空洞,仍是不放心,又追着问了一句:“你不会是想寻死吧?”
赵楷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隐念,竟被这小姑娘一语戳破,他的脸色猛地又是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矢口否认,可黑暗中,赵佛保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让他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竟让他无法说出一句谎话。
沉默片刻,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坦诚交代:“是有点想死。”
赵佛保也不气,也不劝,歪头想了想,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行,那你现在就死吧。”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身挂到城门口,让汴京的百姓都好好瞧瞧状元皇子这窝囊模样,然后再把你丢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去。”
这话如五雷轰顶,惊得赵楷猛地瞪大双眼,手指着赵佛保,嘴唇哆嗦着,又气又急:“你你你……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无礼!”
赵佛保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他的手指,语气理直气壮:“你死都要死了,还管我怎样。”
赵楷怒目圆睁,胸腔里的火气不停翻涌,狠狠瞪着小姑娘。
瞪了好一会儿,那股怒火,终究还是被满心的颓丧压了下去,他垂下了脑袋,声音有气无力的:“保儿,我不是永盛大帝。”
赵佛保语气淡淡的,却听得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天底下不是永盛大帝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得去死?”
赵楷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接上话。
赵佛保见他半天闷不吭声,便又往前凑了凑,追问道:“三皇兄,你还死不死?要死就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赵楷又气又无奈,抬手轻轻在小姑娘额头上戳了一下,没好气道:“不死了。”
赵佛保歪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眼神里满是认真:“当真不死了?”
赵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为三哥好,放心吧,我不死了。”
赵佛保点头:“那行,不死就好好活着。那你还想当太子吗?”
赵楷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保儿,我当不了了。”
“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废黜我,明日便会昭告天下。况且天幕也说了,永盛大帝另有其人,我万万不能占着那个位置。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我现在,真的好累啊。”
赵佛保想起话本子里常说的“强扭的瓜不甜”,便也不再强求:“没事,不当就不当吧。当太子也怪累人的,太医说你得好好养一阵子,做些开心的事吧。”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一轮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像个长辈似的叮嘱自己,赵楷心头又酸又暖,轻轻点了点头:“好,三哥听你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赵佛保说罢,麻利地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卧房门口,她又转过身来,朝赵楷竖了竖大拇指,语气无比认真:“三皇兄,你是一个好太子。若有机会做上皇帝,一定也会是个好皇帝。”
说完,绕过屏风,消失不见。
听了这话,赵楷心绪翻涌,猛地仰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痛哭出声。
屋外的郓王妃听到这哭声,也忍不住拿出帕子掩住口鼻,低声啜泣起来。
冀彦明等人也红了眼眶,不住地抬手抹着眼泪。
大家心中都替殿下难过,可又都松了一口气,殿下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楷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哭过之后,他只觉心头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渐渐散了。
他静静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寻来帕子细细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冠,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众人见他走出来,连忙齐齐围拢上前,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脸上,神色里满是关切,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赵楷定了定神,目光缓缓扫过廊下众人,最后看向郓王妃,温和问道:“保儿呢?你可收拾好院子了?”
郓王妃闻言,顺着他的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四周,脸上满是困惑:“什么保儿?”
赵楷一怔,提醒道:“永福帝姬,保儿。”
郓王妃愈发困惑,与冀彦明对视一眼,迟疑地问:“永福帝姬,她来过咱们府上吗?”
她方才满心都是慌乱与担忧,魂不守舍的,难不成保儿来过,她竟没留意?
冀彦明一直守在院中,寸步未离,闻言也是一头雾水,连忙摇了摇头回道:“回殿下,回王妃,属下不曾见啊。”
这下轮到赵楷糊涂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卧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解:“没来过?这怎么可能呢?”
刹那间,赵楷的脑中像是被惊雷炸过一般,一连串的画面飞速闪过。
那位悄无声息潜入数位奸臣家中,神不知鬼不觉打断童贯等人腿脚,却始终不曾被寻到丝毫踪迹的无名义士。
那个身形利落,从天而降,从福宁宫偏殿劫走童贯的霸道贼人。
还有那一回,保儿特意寻到他,同他说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她,说不定她能帮上忙,结果次日,蔡京等人的腿便齐齐断了……
还有方才,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的床边,而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神出鬼没,竟半点都没惊动满院的守卫与侍从。
要知道,警惕性极高的冀彦明也在院中,可连他都丝毫都没察觉有人进出过他的屋子!
赵楷细细思量,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突然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惊得他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又激动,又兴奋,低声喃喃出声:“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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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佛保赶回皇宫,直奔福宁殿。她本想进去与赵佶谈谈,却发现今晚殿外的守卫又增加了不少。
她想了想,先潜入福宁殿偏殿,放了一把火。
天干物燥,火势很快便蹿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宫人们大呼小叫。
眼看着火焰就要烧向陛下就寝的正殿,大部分守卫急忙赶去救火,只留了少数人把守殿门。
赵佛保趁此机会,掀开几片瓦,从屋顶翩然落下。
她几个闪身来到床边,只见赵佶抱着剑睡得正沉,不知是今日拿回权力心中欢喜,还是别的缘故,竟比以往睡得都要踏实,外头那么大动静,他都没有被吵醒。
赵佛保抽出匕首,抵在他脖颈上,掌控着力道往下压了压。
赵佶颈间一痛,猛然惊醒。一睁眼,面前是一张遮着面纱的面孔,吓得他魂飞魄散,张嘴便要喊叫。
赵佛保低声喝道:“闭嘴!否则割了你的脑袋。”
赵佶尚未来得及喊出的“刺客”二字,生生咽了回去,连忙闭上嘴,嘴唇哆嗦着问:“你、你是谁?为何要行刺朕?”
赵佛保将匕首又往下压了压:“闭嘴。我说,你听。”
赵佶只觉颈间愈发疼痛,忙胆战心惊地应道:“好好好,你尽管说。只要你不伤害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赵佛保道:“一,从今往后,你,赵佶,不许上朝理政,不许沾手政事。”
赵佶本以为这刺客是来求金银珠宝的,没成想竟提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要求,闻言不禁一愣,脱口问道:“为何?”
赵佛保毫不留情:“因为你是昏君,由你主政,大宋必亡。”
赵佶不敢反驳,只弱弱地道:“天幕尚未说出永盛是谁,朝堂上无人主事,怕是要乱套。”
赵佛保接着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明日早朝,你召集所有皇子上殿,下旨让他们自荐。”
赵佶一愣:“自荐?”
赵佛保道:“按天幕上所说,那永盛大帝绝非畏首畏尾之人,若连自荐都不敢,那便不必考虑了。”
赵佶连忙应好,又问:“然后呢?”
赵佛保道:“让文武百官投票,选出临时政务打理人,直到天幕说出永盛是谁。”
赵佶眼睛微微一亮,心中燃起希望,投票,这里头的可操作性那就太多了。
赵佛保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淡淡补了一句:“切记,投票要实名。回头寻张大纸贴在墙上,谁投了谁,都给我写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赵佶心底霎时一片死灰。
赵佛保问:“实名投票,竞争上岗,可都记住了?”
听出那淡淡话语中的危险,赵佶一叠声应道:“记住了,记住了。”
赵佛保满意地收了匕首,把踩在床边的那只脚放下来,淡淡道:“别耍花招,也别想再派人追捕我,更不许把今晚的事透漏出去,否则下回再见,便是你的死限。”
说完,又警告道:“这么多守卫都发现不了我,你应该知道我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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