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南仙咽下口中的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恨,也不恨。”


    嵬名仁爱面露困惑,又问:“娘,您为何要远嫁西夏?”


    耶律南仙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当年,你父皇初登帝位时,不过是个三岁稚童,朝政大权全被你皇祖母梁太后一族攥在手里。”


    “后来你父皇渐渐长大,梁氏族人却仍不肯交还朝政,反倒愈发擅权跋扈,处处压制你父皇。”


    “梁太后穷兵黩武,连年对大宋兴兵,屡次战败后,又三番五次向大辽求援,此举惹得辽宋之间局势紧张,随时有可能将大辽拖入战乱之中。”


    “那时,辽宋已经签订澶渊之盟,道宗皇帝不想生事,再加上道宗皇帝素来十分厌恶傲慢无礼的梁太后,便暗中派人鸩杀了她,并扶持你父皇亲政。”


    “你父皇感念大辽的扶持之恩,又深知西夏势单力薄,便接连遣使臣往辽都去求亲,想与大辽联姻,共修两国之好,好让西夏有个靠山。”


    “彼时,大宋正年年对西夏用兵,边境战事不断,你父皇此举,也是想借大辽的威势,与大宋抗衡。”


    “道宗皇帝当时并未应允这门亲事,直到后来你叔祖父天祚帝登基,你父皇又第三次派使臣带着厚礼去求娶,天祚帝才松口,将我这个宗室女册封为公主,远嫁西夏,与你父皇完婚。”


    说起昔年往事,耶律南仙神色黯然。


    嵬名仁爱轻声道:“可这么多年,娘与父皇恩爱和睦,儿子都看在眼里。”


    耶律南仙微微颔首:“你父皇与我,的确也曾恩爱过。后来情分虽淡了些,可他待我素来敬重有加,从不曾疾言厉色。”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重重叹了口气,语带凄凉:“可如今天祚陛下有难,你父皇却见死不救,全然忘了当年他前往辽国求娶皇后时,亲口说过的那番话了。”


    嵬名仁爱默然片刻,方才开口:“娘,可父皇也曾两次派兵驰援耶律陛下,只不过李良辅恃胜而骄,两度败于金人之手。”


    念及此处,他不由恨声道:“若是由我带兵,定当更加谨慎小心,说不定今日便是另一番局面。”


    耶律南仙温言安慰道:“你已主动请缨,是你父皇不允,怪不得你。”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了。


    母子二人皆陷入沉默。


    良久,耶律南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身为西夏皇后,你父皇的所作所为,我无可指摘。他不过是想保全西夏罢了。”


    “可身为大辽子民,我恨他背信弃义。”


    她顿了顿,望向嵬名仁爱的目光里满是复杂:“儿啊,娘亲心里也明白,天祚陛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说到底,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大辽终究是我的故国,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覆灭,我总得做些什么,你能懂娘吗?”


    嵬名仁爱郑重地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娘,儿子懂的。”


    耶律南仙伸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满眼歉疚:“昨夜是娘太过冲动了,没有顾念你的处境,便自私地将你带了出来。”


    “如今,娘想让你好好思量一番,是跟着娘去,还是回皇都去,做好一个西夏储君该做的事。”


    她语气温柔,神色却十分郑重:“若你回去,便向你父皇说明,是娘逼着你一同出来的。以你父皇对你的爱护,必不会责怪于你。”


    嵬名仁爱想也未想,便摇了摇头,神情坚定:“娘,大辽是您的故国,也是儿子的外祖家,对儿子同样重要。无论您要做什么,儿子都与您一道。”


    耶律南仙望着儿子那副坚定不移的模样,眼眶微热,终是点了头:“好,那便与娘一起。”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啃起手中冷硬的胡饼来。


    众人刚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正欲起身继续赶路,嵬名仁爱忽然脸色骤变。


    他猛地俯身伏地,侧耳贴于冻土之上,凝神倾听片刻,随即霍然起身,急声道:“快走,有人追来了!”


    众人闻言,面色齐齐一凛,纷纷起身,疾步牵过马匹,翻身上鞍,手扯缰绳,脚蹬马镫,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催马狂奔。


    众人动作迅速,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转瞬之间,一队三十余人的重甲骑兵已裹着凛冽杀气,绕过前方山坳,朝他们疾驰而来。


    随从脸色骤变:“娘娘,殿下,是晋王手底下的铁鹞子。”


    耶律南仙神色未变,手却按在了腰间长剑之上:“莫慌,有我在。”


    ---


    赵佛保白天的时候,就已打探清楚蔡京的府邸,出宫之后,不绕半分弯路,径直往蔡府方向奔去。


    她今天夜里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很明确,一共就两件事。


    一是敲断蔡京的腿,这老贼在撺掇赵佶南逃一事上最是积极,身为朝堂重臣,口中所言,竟全然不顾江山社稷,黎民安危,实在该打。


    二是敲断蔡攸的腿,此人仗着他父亲是蔡京,抢了好官李纲的差事,惹得三皇兄怒极捶柱。


    三皇兄是万民称颂的永盛大帝,自然不会私下动手报复,免得损了千古一帝的体面。


    可她赵佛保却不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想着要为三皇兄出了这口恶气。


    至于王黼,高俅,梁师成,还有那借花石纲祸乱民间的朱勔,也整日围着赵佶,叽里呱啦劝他逃跑,没一个是好东西。


    可她暂时还没摸清几人住处,便打算先放一放。


    反正人也不多,就算一天敲断一人的腿,四五天光景,也就都敲完了。


    想来,先前童贯已断了腿,如今再加上蔡京父子,该能给剩下的人足够的震慑和警告了吧。


    赵佛保本不愿一日之内闹出太多动静,可巧的是,刚摸到蔡京住的院子,就见内堂灯火通明,人影重重。


    她飞上屋顶,掀开瓦片,往里一看,好家伙,王黼,梁师成,高俅,还有朱勔几人,竟全都在。


    几人围坐一处,嘴里文绉绉地说了很多。


    先是密谋着,要连夜将各家的财物先一步运出汴京城,免得日后生变。


    又低声抱怨官家薄情,说从前童贯那般得宠,如今不过断了条腿,陛下竟半点旧情不念,说厌弃就厌弃。


    末了还咬牙切齿地商议,要速速派人去拦截种师道,绝不能让他活着踏进汴京城,否则等种师道得了势,他们在朝中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几人说来说去,反正,没一件好事。


    赵佛保都气乐了,轻轻拍了下手:“这下好,大家都在一起呢,不用那么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012 红衣女侠


    【第十二章 :红衣女侠】


    待会儿便要动手,手上还没有趁手家伙事,赵佛保便先在蔡府内转了一圈,摸到护院们居住的房舍外,顺了一根结实的粗木棍,攥在手里,循着原路,折返屋顶。


    赵佛保伏在屋顶上,静静等了一阵子,见屋内几人还在低声密谋,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不由得渐渐不耐烦起来。


    今晚办完事,她还想去集市上逛一逛,找点好吃的呢,不想在这跟他们耗着了。


    她想了想,掀起一片瓦,抬手便朝着屋内掷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倒了屋中的青铜灯架。


    叮叮当当,数盏烛火应声倒地,烛焰瞬间引燃了旁边的隔断锦帘,冬日天干物燥,火苗蹭地一下窜起数尺来高。


    屋内这群老贼,正凑在一处密谋南逃之后,如何在地方收拢势力,站稳脚跟,又如何避开朝中制衡,不被架空,说的全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故而个个压着嗓音,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此番变故突起,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大呼小叫,四散奔逃,素日在朝堂上仪态端方的老大臣们竟然乱作了一团。


    蔡京更是慌了神,扯着嗓子高喊方才被他斥退的仆从:“来人!快来人!速速灭火!”


    可方才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走漏风声,他早已将所有仆从丫鬟尽数赶出了院外。


    此刻门窗紧闭,院外之人根本听不到屋内呼救,哪里能及时赶来。


    赵佛保看准时机,手拎木棍,身形一纵,一个空翻,便从屋顶稳稳落地,随即抬脚,踹开屋门,一个闪身,疾步冲了进去。


    她身形极快,蔡京等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模样,赵佛保已经掠到倒地的烛火旁,挥起木棍,一阵横扫,将燃着的烛火尽数打灭,随即棍尖一挑,卷住那还在燃烧的帘子,扬手便丢到了门外。


    霎时间,烛火尽灭,屋内一片漆黑。


    火势总算止住,蔡京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高俅强自稳住心神,还当是府中护院出手,忙堆起笑意恭维:“没想蔡太师府上,竟有这般身手利落的下人,果然是太师御下有方,这般得力之人,回头定要好好奖赏才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