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询起初回绝得很干脆,后来治疗结果渐好,加上应朗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有了松口的迹象。
在许愧经历数次试探无果后,再一次提出和他视频,陈安询也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承认,还是不承认。
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但因为陈安询总是在做错误的选择,于是迟疑了很久。
那天是除夕,唐人街张灯结彩,节日气氛热烈,他们约定在凌晨十二点,可十一点五十九陈安询都还在犹豫。
零点时分,陈安询先看见屏幕里的许愧,干净、漂亮,像过去每天在直播间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许愧只为他一个人而来。
还有期待的眼神。
然后陈安询退缩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耳,然后是上面光裸的皮肤,因为手术的缘故头发被剃掉。
很丑。
窗外有烟火腾升,陈安询一把抓过在旁边看春晚的应朗,对方一脸懵逼地和许愧对视着。
三秒钟过后,应朗转过头看他,表情骂得很脏。
陈安询没看他,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屏幕上,看见对方的表情一瞬间暗下去,扯了扯嘴角,低声呢喃了一句:“原来不是啊。”
陈安询看见他脸上的失望,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决定和许愧坦白,但这并不是件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陈安询做过诸多心理建设,在准备向对方提出视频的请求时,接到了江明辉的电话。
这几年来两人已经达成某种默契,江明辉没多做寒暄,开门见山:“我查到了一点儿东西,关于许愧的。”
陈安询握着手机,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天陈安询终于知道当年许愧为何失约,与此同时,失眠无数个日夜,也得出两个结论——
一个是许愧对他可能不只是喜欢。
还有一个,是当自己靠近许愧时,会让对方变得不幸。
那段时间陈安询沉默得几乎可怕,他不和任何人交流,对待治疗几乎消极,吃过量的安定,但依旧整晚整晚的失眠。
三个月后,陈炳文来美国处理事务,约着和陈安询见了一面。
回去路上便出了意外,车祸不算严重,可陈炳文毕竟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太多,当场死亡,当时陈安询就坐在他的旁边,亲眼看着陈炳文一点点儿失去呼吸。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安询昏迷,右耳再次受到创伤,清醒后被通知需要即刻进行手术。
在做手术的前夕,陈安询给许愧打了一通电话。
他躺在病床上,很费劲地按下一个一个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按下接通就放弃,第二次等铃声响起来一次就挂断,等到第三次,陈安询打开了录音。
这时候的陈安询已经听不清正常讲话的声音,听力混沌一片,医生告知他这只是暂时性的症状,在手术后有可能消失,当然也有可能,陈安询这辈子就这样了。
电话被接通,陈安询不知道许愧到底开口了吗,又说了些什么,是像对待前任那样礼貌询问,还是骂他纠缠不休……
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遵从本心,因为想听许愧多叫几次自己的名字,所以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不可以叫我一声,许愧?”
“请再叫我一声。”
“再叫一声。”
……
在我已经听不见你的声音时,可不可以,请你再多叫几次我的名字?
拜托了……我的爱人。
他就这样握着手机,像不知疲倦一样,将这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好多遍,直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嘴唇张合,摇了摇头。
陈安询慢半拍地低头去看手机,才发现通话早就被挂断了。
他就这么看着屏幕,许久,才伸手狼狈地将录音关掉。
陈安询想抬头对陈执笑笑,说“没关系”,可不知为何,开口的时候却落了泪。
那实在是一段痛苦的日子,陈安询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失聪,但抗拒戴助听器。他足不出户,不与任何人沟通,因为失眠而患上严重焦虑,有轻微的厌食症,整个人消瘦很多。
陈执拉着他去找了应朗,陈安询盯着那行诊断证明,想否认,但一阵恶心反胃涌上来,当场吐了出来。
他吃的药比以前多了一倍,失聪会让说话也受到影响,于是陈安询慢慢不再开口。
陈执只能通过文字和陈安询沟通,当陈安询不想看时便假装没看见,最后陈执实在忍不住,纸上的字迹快要飞出来。
“你他妈到底什么情况?耳朵出问题就算了,你是不想活了?”
陈安询像是太久没睡,眉眼倦怠。半晌,抬手握住笔,写:
“没不想活。”
陈执抢过本子,继续龙飞凤舞:“那你想干什么??”
这一回陈安询思考了很久,在陈执以为他又装作没看见而逃避时,陈安询却又拿起了笔。
他下笔的动作犹豫过头,仿佛也是不确定,一笔一划写得又慢又艰难。
“我想回国。”
划掉——
“我想回南京。”
划掉——
最后他写:
“我想见许愧。”
……
一个月后,陈执带着陈安询回国。
正值休赛期,许愧刚转会到新的战队CAO,和俱乐部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成都。
老房子没有卖,他回来打扫完屋子,又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
陈安询和陈执就是在路上碰见他的。
两个人远远地跟在许愧身后,陈安询让陈执先走。
陈执满脸不放心:“你可以吗?”
陈安询懒洋洋抬手,指了下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可以的,别操心。”
陈执又叮嘱了几句,陈安询都懒着神色应下。
等人走了,他还是慢悠悠缀在许愧身后,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老房子的楼梯间里,陈安询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
不多时,三楼的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响动,油烟味飘出来,陈安询听得影影绰绰,因为吵闹声响的制造者是许愧而显得格外动听。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顶着上午浓烈的阳光,在距离许愧不过十几米的地方,睡了近三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下午许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下。
他提着两个塑料袋,像是要去办事,陈安询穿着一身黑,口罩帽子一应俱全,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跟在许愧的身后。
这时候的阳光已经很烈,没走多远便会出汗,陈安询跟着许愧穿过吵闹的菜市场,乘坐238路公交到达终点站,下车后又走过一座长长的桥。
两道影子始终隔着小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经过许愧自幼长大的地方,后面的小黑点跟着前面的,亦步亦趋。
最后许愧进了墓园。
他走到最顶上,在最角落的那块墓碑前蹲下,抬手拂过石碑上的照片。
上面的章文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奶奶,”许愧把袋子打开,将水果还有小雏菊都放下,“好久没来看您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嘴不停,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到后来干脆盘腿坐下。
“……我还是爱陈安询,”许愧低声说,“对不起啊,上次来明明跟您保证过,要忘记他的,但还是没做到。”
许愧低头,捏住一支小雏菊的茎秆,晃来晃去,说:“听说他去了洛杉矶,有人说他生了很严重的病,差点儿死了,我没忍住,把那人骂了一顿,又举报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许愧语速很慢,“他会好吧。”
最后许愧笑了,双手合十,对着章文敏拜三拜:“拜托啦奶奶,您帮我保佑陈安询好好的。”
这时候的许愧还不知道,他嘴里的主人公、过得并不那么好的陈安询,此刻就距离他不过几层石梯,正安静地望着自己。
这时候的陈安询也不会知道,他思念了很久都无法忘记的人,其实也时时刻刻牵挂着他。
陈安询在成都当了三天许愧的影子。在许愧返程这天,在机场与他错身而过。
同一天陈安询返回洛杉矶,至此,开始以积极、向上的态度面对治疗,毅力可嘉,效果显著。
在经历了超乎想象的高强度治疗后,年底,陈安询听力奇异般恢复,飞去了一趟米兰,在跳伞基地停留两日。
不知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回加州,陈安询身上那股郁气与颓丧悄然消失了个干净,第一时间投入到了“岛屿”训练中。
第二年夏,陈安询回到国内,并重返赛场。
第63章 男朋友
陈安询此次病发是早有预兆,他平日里训练强度拉得太高,应朗多次阻止无果,眼下这种结果,他毫不意外。
他还是从许愧口中听说的消息,当即就把电话打了过来,陈安询打开扬声器,那头应朗就跟倒豆子似的开口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