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什么,可以打在这里。”
江闻屿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他打得很慢,很吃力,打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眼睛通红,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
“我是不是杀人了”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他握住江闻屿的手,声音哽得厉害:“没有,你没有杀人。你只是刺伤了他的肩膀,而且那是自卫,你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江闻屿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掉在手机屏幕上,他擦掉眼泪,继续打字:
“他会来抓我吗?”
“不会。”沈翊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一步。而且我们有证据,有他非法囚禁、伤害你的证据,如果他想动你,先要过我这一关。”
江闻屿摇头,打字的手抖得更厉害:
“霍家很厉害 你斗不过”
“那就试试看。”沈翊舟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闻屿,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你,我要怎么保护你。我准备了四年,我的人,我的资源,我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霍予深敢来,我就敢让他付出代价。”
江闻屿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低头打字:
“我害怕 他会不会又把我关起来”
“除非我死。”沈翊舟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不能再碰你。”
江闻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如果警察来抓我 让我坐牢 我也愿意 我不要被他关在岛上了 我宁可坐牢 宁可死”
最后几个字,他打得很用力,手指在屏幕上敲出沉闷的响声。
沈翊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江闻屿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肩膀剧烈颤抖。
“不会的,闻屿,不会的。”他声音破碎,“你不会坐牢,也不会死,你会好好地活着,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保护你,我发誓。”
江闻屿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沈翊舟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
然后他拿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我想洗澡 身上脏 有血 他的血”
字打完,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自己洗 你别看”
沈翊舟松开他,看见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有对自己身上可能沾着霍予深血的厌恶和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启齿的羞耻。
“好,你自己洗。”沈翊舟轻声说,“但你现在站不稳,我扶你进去,帮你放好水,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不进去。好吗?”
沈翊舟扶他下床。江闻屿腿软得站不住,沈翊舟几乎是半抱着他挪进浴室。他放好温水,调好温度,把沐浴露、毛巾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就在门外,”沈翊舟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有事就敲敲门,或者用手机叫我。慢慢洗,不着急。”
江闻屿站在浴室里,看着浴缸里温热的水,又看看门外的沈翊舟。他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没有动。
沈翊舟看出他的挣扎,轻声问:“怎么了?”
江闻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沈翊舟:
“衣服脱不下来 手没力气”
字打完,他又迅速补了一句:
“你别看 转过去”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点头:“好,我转过去,不看你。你慢慢脱,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浴室。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很艰难,中间夹杂着江闻屿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声音停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闻屿?”沈翊舟轻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像呜咽般的抽气声。
沈翊舟转过身。江闻屿还穿着病号服,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抓着衣襟,指节发白。
“怎么了?”沈翊舟走近一步,但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江闻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颤抖着打字:
“脱不掉 我害怕”
沈翊舟的心沉下去。他大概明白了,脱衣服这个动作本身,对江闻屿来说,可能已经和某些可怕的记忆联系在一起了。
“那就不脱了。”沈翊舟柔声说,“我们擦擦身子,换件干净衣服,好不好?”
江闻屿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打字:
“脏 有血 有他的味道 我要洗掉”
他又开始解扣子,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根本解不开。他急得去撕扯衣领,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沈翊舟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闻屿,冷静,我帮你,慢慢来,好不好?”
江闻屿看着他,眼睛通红,里面是恐惧、羞耻和恳求交织的复杂情绪。过了很久,他闭上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翊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一些。他解开病号服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随着衣襟敞开,江闻屿苍白消瘦的身体一点点露出来。
也露出了那些痕迹。
锁骨上有淡粉色的旧疤,是咬痕。胸口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是新的。腰侧有深色的手指印,像是被用力掐过留下的。还有一些更隐蔽的、沈翊舟不敢细看的痕迹。
每一处,都在诉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沈翊舟的手在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他能感觉到江闻屿的身体在他碰到时剧烈颤抖,每一次解开扣子,江闻屿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
“快好了,”沈翊舟的声音哑得厉害,“最后两颗。”
最后两颗扣子解开,病号服完全敞开。江闻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闭着,睫毛在颤抖,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他双手紧紧攥着身侧的布料,指节发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沈翊舟帮他把袖子褪下来,然后是裤子。整个过程,江闻屿都闭着眼,身体僵硬,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江闻屿赤裸地站在浴室里时,他整个人缩了起来,双手抱住自己,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些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旧的,新的,淡的,深的,像一幅被暴力损毁的画。
“好了,”沈翊舟立刻用浴巾裹住他,把他搂进怀里,不让他看那些痕迹,“洗一洗,就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扶着江闻屿坐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江闻屿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闭着眼,不敢看自己,也不敢看沈翊舟。
沈翊舟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在江闻屿背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但被损坏了的瓷器。
“疼吗?”他轻声问。
江闻屿摇头,眼睛依然闭着,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浴缸的水里。
沈翊舟继续帮他洗。后背,肩膀,手臂。避开那些明显的伤痕,动作尽量轻柔。洗到胸口时,江闻屿的身体又绷紧了。沈翊舟停下:“这里我自己来?”
江闻屿摇头,眼睛还是闭着,但伸手抓住沈翊舟的手腕,很轻地往下带,意思是继续。
沈翊舟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他继续,动作更轻,更慢。沐浴露的泡沫覆盖了那些痕迹,暂时看不见了。温热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泡沫,也带走那些看不见的污秽。
洗完后,沈翊舟用干净的大浴巾把江闻屿整个裹住,抱出浴缸,放在洗手台前的椅子上。他拿来干净的病号服,帮他一件件穿上。整个过程,江闻屿都很安静,很顺从,只是眼睛一直闭着,眼泪一直在流。
穿好衣服,沈翊舟把他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还湿着的头发里。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哽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他手里,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用命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江闻屿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他。手臂没什么力气,但那个拥抱的姿势,沈翊舟等了四年。
他把脸埋进沈翊舟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爱人怀里,天已经亮了。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8章 我要告他
夜晚的病房很安静。
沈翊舟把江闻屿搂在怀里,后背靠着床头,让江闻屿靠在他胸前。窗外是南州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闻屿,”沈翊舟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江闻屿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在沈翊舟手心里写:“后悔什么”。
沈翊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后悔太多事了。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家里的压力,后悔用假结婚这种蠢办法,后悔让老赵离开你,最后悔的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没赶回来在医院陪你,如果我在,霍予深就没有机会带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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