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
“宁吉喆,你父亲还没告诉你真相……你别睡,你不想知道了吗?你等了这么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给我醒来啊……”
“起来啊……你们起来啊……”
李行远听着靳西流的哭喊声,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这个事情。
从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到亲眼看到,他都是懵的……他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他看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又想起了李乔,李乔当时也是静静躺在河边,然后没了呼吸……
两个场景重合,李行远心如刀绞。
他在靳西流旁边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白布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洇开。
旁边站着的张支书的腿止不住地抖,他的嘴张了好几回,想喊一句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苍天不公,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出太阳了,阳光依然很好,好得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几个武警战士走上前来,弯腰去抬担架。他们的手抓住担架的把手,准备把两副担架从地上抬起。
“别动!不准动!!”
靳西流情绪激动,他一只手按在白布上面,手指紧紧攥着布料不放。武警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行远从后面走上前,弯下腰,两只手从靳西流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地上往上提。
“靳西流,放手吧。”李行远强忍着悲痛,硬把他往后拉。
靳西流的身体被李行远从担架边上提起来了一点,但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攥着白布。
“李行远你别管!你放开我!!”
他的身体被李行远从后面箍着,上半身却在往前倾,整个人被两股力拽着,一股往后,一股往前。
“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说好要一起回去,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最终在绝望的呐喊中,靳西流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从白布上扯开了。
担架被重新抬起来,四个武警抬一副,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人抬另一副,走在后面。
靳西流身体往前挣,两只手朝担架的方向伸着,什么也够不着。
他挣扎了几下挣扎不了,李行远使劲把他往后拉,武警抬着担架向前走,靳西流夹在中间,被活人和死人撕扯的支离破碎。
“不准走……不准走……”
“你们回来……你们给我回来啊……”
他的声音从河滩上传出去被河流带走了,没有人回头,担架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清了。
“我们一起回赤沙村,我们一起回去啊……”
靳西流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哑到后面几个字只有气没有声……
他的身体慢慢从李行远的怀里滑落,膝盖重重磕下来,泪水了滴在甘肃的土地上。
那一刻的悲壮无助,无以言表。
后来这场洪灾的报告是这样写的:
陇兴镇“10·2”特大洪涝灾害抢险救援工作,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各级各部门和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下,累计投入救援力量一万二千余人次,调拨各类物资三百余吨,转移安置受灾群众六千七百余人。经过连续十五天日夜奋战,灾情已得到全面控制。全县共倒塌房屋四百二十余间,农作物受灾面积一万八千余亩,直接经济损失约一点二亿元。截至10月17日,共搜救出遇难者遗体十一具,其中本县群众九人,外来救援人员两人。另有受伤人员一百七十三人,均已及时送医治疗,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失踪人员已全部找到,无新增失联。
牺牲的两名外来救援人员分别为——
黎收全,男,四十岁,河北省廊坊市人,赤沙村村主任。在救援落水群众过程中,因水流湍急不幸被冲走,经全力搜救后确认牺牲。
宁吉喆,男,二十四岁,山东省济南市人,赤沙村村支书助理、选调生。在救援落水群众时与黎收全同时被洪水卷走,经搜救后确认牺牲。
甘肃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后续通报中特别指出:陇兴镇抗洪抢险工作中,赤沙村等兄弟县区派出的支援力量表现突出,充分体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优良传统。
对在抢险救援中牺牲的黎收全、宁吉喆同志致以沉痛哀悼,对全体参战人员表示崇高敬意。
省内外多家媒体对此次抗洪抢险工作进行了报道,重点呈现了消防、武警、民兵、基层干部、志愿者等多支力量协同作战、连续奋战的感人画面。
报告上记录了许多事情,却唯独忘了一件——三个人一起来的,到头来只剩下一个人了。
黎收全走的时候,刚好雨停了……他和宁吉喆死在了太阳出来的前那一天。
赤沙村派来的车还停在指挥部大院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尘土,车身溅满了泥点。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车,人却不是来的时候那三个人了。
李行远手握方向盘,张支书在副驾驶位上,车厢内气氛压抑,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靳西流坐在后排,他不哭了也不闹了眼神呆滞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身边放着两件叠好的救生衣,那是两人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那儿的,可惜……再没有人穿了。
回赤沙村的路靳西流觉得太短,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村口那几棵白杨树、面对那块挂在村委墙上的先进集体的牌子以及所有人想问却又没有问出口的话……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他都不知道。
车继续以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阳光从后视镜穿过来,李行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靳西流靠在车窗边,头抵着玻璃,车一颠,他的脑袋就轻轻磕一下。但他没有躲,就这样一颠一磕……一颠一磕……
第121章 带你回家
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体是在那天傍晚七点钟运回来的,陇兴镇派了两辆殡仪馆的车,由副镇长冯征亲自护送。
车到村委时,院里已站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消息从下午就传开了。
张支书给贺姐打去电话,贺姐听到黎收全和宁吉喆没了的那一刻天都塌了,当场哭出了声。
杨占民从外面跑进来问贺姐“怎么了?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回来?”
贺姐哭的厉害,说话断断续续“黎主任和三吉子……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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