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特别好,是我遇到过最潇洒最耀眼的人。”李行远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闪避分毫“就算真如你所说,你冷漠无情,那又如何呢?”
李行远向前一步,缓缓缩短朋友之间应有的正常距离,直至自己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你向我剖析自己袒露这一面时,我没有震惊,我只怪我自己还不够了解你。”
靳西流顷刻间被这句话抽空浑身所有力气,他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前额顺势抵在李行远坚实的肩膀处。
靳西流从出生起就站的太高,所谓高处不胜寒,他习惯了被仰望、被满足。高与低的距离,远到足够将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与尘世的悲欢离合隔离起来。
初到这片土地时,他连好奇都是居高临下的。
可这段日子所目睹的一切,无不触动着他的心弦。他伸出援手的同时都会伴随种陌生的拉扯感。他明白,那是心软,也是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来自深处的触动。
这触动令他矛盾纠结。
他靳西流生来便是潇洒不羁,冷眼旁观之人,怎么可能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触动。这无疑与他前二十年所构筑的三观世界产生剧烈冲突。
然而世间的苦楚如千万斤无形的秤砣,上边的链条拴住他的脚腕,以一种恐怖的力量使劲将他从云端拽到土地。
他抗拒这种被动的下坠感,所以他要讲,要大声地讲,讲自己的自私讲自己的恶劣讲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他要拼命撕开光鲜的外表,要快速划清界限,要一一罗列自己的罪状,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继续心安理得的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可李行远的话摧毁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这个人无所顾忌的朝自己走来,近乎固执的留守在他身边,用他最温柔的方式接住了他。
靳西流压抑住喉间的酸涩,紊乱的呼吸喷洒到李行远颈侧的皮肤上“抱歉。”
两颗心脏不断靠近,加速跳动的瞬间靳西流终于意识到他前些日子自己跟自己较劲是为了什么。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行远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循环往复好几十次,也没能环住肩膀处靠的人。
“我刚才太傻比了。”靳西流抬起头,不自然的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你必须忘掉,听到了没?”
李行远逼近半步,故意不碰却离的很近,被无数人夸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他盯穿“不傻啊,我反倒觉着挺……”
“挺什么?”靳西流睨他一眼,表情凶狠。
李行远尾音拐弯上扬,带着几分磁性“可爱。”
“你找揍啊。”靳西流猛的别开脸,可下一秒,视线却不听使唤的溜回到他身上。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个小心脏砰砰砰砰的直跳,简直要命。
“靳西流。”
“嗯?”
李行远脱掉外面一直穿的白色衬衫,惊的靳西流瞪大双眼“你干嘛?!”
“带手机了吗?”
“带了。”靳西流从裤兜里摸出来“还有电呢。”
“打开手电筒。”
靳西流不懂但照做“好了。”
“我靠!”靳西流倒吸一口冷气,眉头锁紧,目光死死的定在李行远没有衣服遮挡的胳膊上。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照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烟疤。
“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爸老揍我嘛。”李行远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在外边喝酒不高兴了,回来会用扫帚抽我后背。和牌友在家抽烟打牌时,会当着他们的面喊我过去用嘴里的烟头摁我身上。我哭声越大叫的越惨,他们笑的越开心。后来慢慢的我就不哭了,哭也没用。眼泪填不饱我和妹妹的肚子,也挡不住我爸的拳头。”
“有次,他带李逸杰去镇上逛街。李乔躺在炕上突然发烧了,我摸她的额头温度烫的吓人。家里翻遍了也没有药,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卫生所更别提电话了。我背着她跑遍整个村里,可当时正农忙,根本找不到人。我急的团团转时,路上开过来辆黑车。我想都没想,跪在路中间,拦住它,求司机救救我妹妹。他见我可怜,送我们去了医院还帮我垫付了医药费。那年我八岁,李乔五岁。好巧不巧我从医院出来到街上给李乔买粥时,碰到了我爸正在给给李逸杰买糖。我告诉他李乔发烧了,他没问情况严不严重,只是一脚把我踹到在地,揪着我衣服吼:手里钱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偷的。
“那是我第一次反抗他,当然,最后还是被他打趴下了。从那天起,我就懂了,必须得让自己变强。”
“靳西流,伤疤是消不掉的。我以前不愿意给你看,是因为彻底向别人刨开我之前的软弱,很难……”
“但是……”李行远一字一句语气坚定“你看,凡事的转变不都需要有个过程吗?世界上,没有完美和永恒不变的事物。”
“我不愿意看到你的自我贬低,就算你坏也得给我坦然、高傲的坏下去。”
李行远自掀伤疤的行为仅仅是为了安慰靳西流,让他心里好受些。
靳西流用力眨了几下眼,心低某处软的一塌糊涂,触碰到烟疤的指尖止不住的发颤“很疼吧,一定很疼。”
李行远感受着他的触摸“早不疼了。”
靳西流摸着已经淡下来的红圈印记,仿佛听见了当年小孩子无助的哭泣以及刺耳的笑声。他面容铁青,眼里闪过一抹阴翳“真该死啊,那些人,全都该死。”
摸的时间太久,李行远先不好意思起来他想收回胳膊却被靳西流拽的死紧,只好自嘲的笑笑说“别看了,好丑的。”
先前不愿意给他看的另一层原因就在于实在是太丑了,别人怎么看他他无所谓,但在靳西流面前,他永远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靳西流没说话,幽怨的瞪了李行远一眼。他关掉手电筒,黑暗中,他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睛。
第23章 黄鹤楼与红塔山
深夜长谈的结果就是靳西流次日睡到上午十点都没起,但没等他睡够呢就被一阵局促的敲门声吵醒。
靳西流无奈只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刘主任。
“靳老师,让您出的卷子您怎么还没交上来呢?下周末就考试了。”
“卷子?什么卷子?”
刘主任语气略显不悦“期末考试,要求各科老师自己出卷子然后统一交到教务处打印。我记得,两周前就统一通知过了。”
靳西流当然记得,可家访的事儿忙的他晕头转向,他自然是忘记了“不好意思啊主任,我赶明儿一定及时交到教务处。”
刘主任叹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接着她给了靳西流历年其他老师出的考卷让他做参考,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下楼走了。
被这么一打搅后靳西流自然也没什么心思睡觉了,索性就打开电脑点了根烟开始搞卷子。
李行远中午一点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烟雾缭绕的桌子前一颗黑色脑袋正不停的上演着小鸡啄米的戏码,额头快要磕到桌角时他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托住。
靳西流惊醒,迷糊的睁开眼睛“好困。”
李行远坐到他旁边“困了怎么不睡?”
靳西流身体一歪,自然的靠住他“赶卷子呢,还剩最后一张就搞完了。”
李行远任由他靠着,伸手握住鼠标,他本来连电脑都不会用,小学一周一节的微机课上老师教的知识早忘光了,还是靳西流这些日子教他怎么上手的呢“你这卷子从哪儿搞来的?”
“浏览器搜的呗,六年级就搜小学六年级英语期末考试卷,比对几张合适的点下载。然后在每张卷子上筛选几道题最后拼成一张完美的新卷子。”
“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我跟他们前几年考的卷子比过了,难度、题型、知识点都差不到哪儿去。”靳西流本来想出的难点,但太难了他们万一考哭了还得骂他,实在不划算。
“你躺下睡吧,最后这张数学卷子我来帮你弄。”李行远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查阅资料了。
靳西流唇角勾起“你来了我还怎么睡啊?“
“那我出去弄。”李行远以为是敲键盘声和翻书声会吵到他。
“没劲。”靳西流撇撇嘴“我不睡,你让我靠靠就成。”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布满整个桌面。靳西流目不转睛的盯着李行远骨节分明的手出了神,他忽而开口问道:
“李行远,你谈过恋爱吗?“
“你说什么?”
靳西流整个人弹坐起,视线挪到李行远脸上,紧紧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的重复道“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李行远认真的翻资料弄着一年级的数学卷子,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没有。”
“真的?”谈到这个话题,靳西流瞬间清醒“那你高中或初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答案依旧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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