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为什么不搬走呢?”
“搬走?搬去哪儿?我们搬走了,谁来治理风沙?你们吗?”
靳西流的问题依然天真,李行远的回答也依然锋利。
风呼呼吹,似乎永不停歇。
而植树的大队伍从未停止,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早已成为家常便饭。一行人扛着树苗,走进荒漠哪怕风沙迷了双眼仍坚持一铲一铲种下绿色种子希望。
远处已经成形的林子预示着这里不止一个柳爷爷,更有千千万万个人在背后默默付出。
靳西流也在人海里彻底读懂了集体优越性的含义。
“我没体会过。”
震撼过后是黯然,靳西流生活的世界只有绿树没有种子。而在此刻,他心底某些屏障正在悄然崩塌紧接着涌入无数股倾佩“对了,怎么感觉你们对松树柏树莫名有种执着,明明洋槐树,毛桃树,杏树更适合这里的自然条件。
李行远蹲下身细心的给靳西流的第一棵柏树系上条红色带子“洋槐树存活率低,松树柏树耐干旱,寿命长,虫蛀少,且四季常青。”
“可是这样你们能看到它们长大吗?”松柏树长得慢,靳西流再清楚不过。
李行远抬起头向远处眺望,他的笑容充满自信骄傲“你知道吗?《摆脱贫困》里有句话:我也明知白驹过隙,逝者如斯,又值改革开放的大潮汹涌,我们必须以审视的眼光看待不适应我们获得更快发展的一切并对其进行改革。未来可能讲更有意思的话,著更其完美的文,做更其壮丽的事业,但今天只是今天,未来也只是今天的未来。”
“所以,种树不止当前,功在千秋。”
靳西流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这本书,但从未仔细翻阅过。
“我明白了。”靳西流说完停了几秒忽而道“起风了,李行远。”
他说着拉起了李行远的手腕,一起感受着从远方吹来的风。
大漠狂风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这里的风自天际而来粗犷干燥,吹鼓起两人的衣襟淹没绿洲推倒广厦万千甚至危及生命,却没能吞噬掉西北人民的信仰。
于是,靳西流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他放开了李行远的手随风奔跑。从其他人的视角看,这个穿梭于荒漠的一抹红色如一滴新鲜血液注入西北。
在征得所有人同意后,他开始了属于他的记录。
伏在沙坑里的阿姨被靳西流喊住花费三秒时间比耶,靳西流夸她的笑容比花儿美。来回背干草的大叔被靳西流全方位切换镜头记录。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他拍了一张又一张。
一张张照片下,风带着小学课本里的略读课文贯过耳间:
“窗外是参天的杨柳,院子在山沟里,山上全是树。我们盘腿坐在土炕上,就像坐在船上,四周全是绿色的波浪,风一吹,树梢卷过涛声,叶间闪着粼粼的波光。
我知道这条山沟所处的大环境。这是中国的晋西北,是西伯利亚大风常来肆虐的地方,是干旱、霜冻、沙尘暴等与生命作对的怪物盘踞之地。过去,这里风吹沙起,能一直埋到城头。
……
老人说:这树下的淤泥有两米厚,都是好土啊。是的,保住了这片黄土,我们才有了树;有了这棵树,我们才守住了这片土。
他们真正与山川共存,与日月同辉。
这位普通老人让我领略到:青山是不会老的。”
靳西流跌跌撞撞跑到沙漠最高处,他摘掉帽子,手机发烫没电,他就换相机,勤勤恳恳记录着一群人的坚守,记录着从一棵到一片的树林,更记录着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
他想,我们一定要亲眼去看,这样看到的不仅仅是满山绿草,更能看到几代人的努力。
无数照片与视频最后靳西流全部放进一个文件夹,名为——继往开来。
李行远站在原地从下至上遥望那抹红影,手腕被触碰过的那块皮肤发烫发痒。他不受控制的抬起手在即将抓到时又松开,随之触电般别过头,生怕是场风沙绮梦,却仍压不住内心的隐隐颤动。
第10章 真不是人
在沙漠的几天吃的是大锅饭,就是中间在架一个超大铁锅,锅里煮着面或粥,大家各自端个小碗分着吃。
靳西流几乎毫无食欲,加上他无法快速适应这里的气候变化,吃两口就想吐。
面对这种情况,他每天至少得喝三瓶水缓解,除此之外扎草格子扎的全身酸痛,连睡也睡不安稳。
真是自己来给自己找苦吃……
李行远掀开帐篷,手里端碗冒热气的白米青菜粥蹲在垫子旁,看着眼前人的睡颜,他嘴角不自觉勾起,顺毛的靳西流特乖。
“靳西流。”李行远轻声唤他。
睡袋里冒出颗黑色脑袋,半睁着眼烦躁道“干嘛?!”
“起来吃点东西。”
黑色脑袋又埋进去“不吃!”
好嘛,不乖了。
李行远晃了他两下“婶子看你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特意开火为你煮的。”
“拿走!别让我说第三遍,我真吃不下。”靳西流不是耍少爷脾气,单纯不舒服。
李行远放软调子“就两口,好不好。起码让胃好受些。”
靳西流冷着张脸从睡袋里钻出来,头顶竖起的呆毛彰显主人躁郁心情“你他妈……”
李行远先他一步直接把勺子怼在他嘴边,靳西流下意识张开嘴,囫囵咽下口粥,白米煮的软烂,口感细腻绵稠,胃顿时舒服不少。
拿人手短,他不好再拒绝。不过自打他学会用筷子后便再没人喂他吃过饭,靳西流觉着尴尬,便伸手接过勺子自己喝。
“行了,满意了?”靳西流喝了半碗又将碗推回到李行远面前。
李行远也不为难他自然而然接过就着同一把勺子替他解决完剩下的粥。
靳西流睡意再度侵袭,将脑袋埋回被窝“睡了,晚安。”
待最后一轮春种结束,一行人跟来的时候一样,浩浩汤汤的抗着锄头回到村里。
靳西流依然身体不大舒服,但他还不能如愿多休息几天。因为人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小靳老师”,多了层身份便少了分自由。
李行远帮他收拾东西搬去学校里分的宿舍,走时最不舍的竟然是李大成。当然,舍不得的是对钱的渴望。他生怕靳西流出尔反尔要走那五千块,反正他要他也不还,李大成无赖的想。
靳西流的东西没多少,单那个从远方寄来的大箱子,里边儿装的什么李行远也不知道,总之够他生活就成。
“谢了,以后你下班就来这儿找我补习。”帮人帮到底,靳西流到底没忘了对李行远的承诺“还有,中午等我给你送饭。”
“知道了。”李行远一边应着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推门进去。
宿舍又大又空旷,就中间摆了张比李行远的床稍微大点的单人木板床和一个书桌。看样子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毕竟一打开门灰尘直冲口鼻,连玻璃都蒙了层滤镜。
“需要帮忙吗?”李行远问。
“帮忙?”
“打扫卫生?”
“废话。”
靳西流打进来便一直皱紧眉头,面对这环境他陡然生出种何必呢的念头。而且仅凭他自己的动手能力,给他一个月,他都不可能将这间房间变成人能住的地方。
所以,他只好再度麻烦李行远。
“靠你了,我可以给你打下手。”靳西流现在麻烦李行远的时候自然的那叫一个心安理得,或许是麻烦的多了,他习惯了。
李行远瞟他一眼,得亏没听到他心里的想法。要不然指定得质疑他还习惯上了?难道习惯的不应该是自己嘛!
“开始吧。”李行远没多废话先挽起袖子找了个水盆自顾自去楼下水龙头处接水了。
靳西流找不到抹布,就贡献了自己一件衣服用剪刀从中间划拉开充当抹布使。
两人一个扫地一个跟在后面视察,一个擦窗户一个在窗户上画笑脸,一个铺床一个屈尊降贵的递枕头。
说是打下手,其实不捣乱就不错了。
想让靳西流亲自动手干这种活儿,下辈子吧。
由于灰尘太大,李行远用学校里找来的报纸折了两顶帽子盖在两人头顶,他的手艺算不得好,帽子呈三角形还尖尖的,好不滑稽。
忙活了两个小时,宿舍终于到达了能住人的地步。
靳西流靠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不知哪儿来的脆桃,甜滋滋的。
斜阳的暖光落满半间屋子,他挑着眼笑看头发丝儿挂灰的人。
不得不说,李行远模样生的真不错。靳西流没有偷懒的心虚,只有对美貌的欣赏。
要是……说不定……
啧,他从笑意中抽离出来。
想什么呢?
靳西流摇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苗头摇出脑袋!
“谢了,快停下歇会儿。”靳西流迅速消除适才一时兴起的恶念,转头拧开瓶矿泉水递给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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