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对嘛,谢了。”
靳西流愉快交完担保书和李行远并肩回家“我以后中午给你送饭呗。”
“我不想中毒进医院。”李行远很少会对人讲话完全不留情面,但他宁愿饿死都不愿意吃靳西流做的饭。他将永远记得前几天靳西流灵机一动去厨房做的那张鸡蛋灌饼,饼皮堪比斑点狗,鸡蛋cos黑苦瓜。
“有那么夸张吗?”靳西流心虚的摸摸鼻子,他从小到大哪儿下过厨啊,经此一遭,远离厨房是厨房杀手留给这个世界最大的仁慈“学校自带食堂,管一日三餐。我到时多买一份,省的你来回路上浪费时间。”
李行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他吧。
“对了,砖厂那边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我好调整你的学习计划。”靳西流对李行远的学习还是很上心的,这跟他给李大成的钱不一样。李大成是施舍,李行远的是恩情。
“六月中旬。”李行远回答道。
靳西流不知为何有些不满“不是说最迟五月底吗?”
“这几天需要请假,工头说得后面补上。”
“你终于学会自己给自己给自己放假了?”
“要去种树。”
“种树?”靳西流跟小学生一样不停发问。
李行远拎着靳西流的破红伞耐心解释“植树造林,防风治沙。我们村乃至整个县城西边都被沙漠包围,沙漠地区植被稀疏森林覆盖率低,这也正是这里沙漠扩张沙尘暴频发的原因。村里每年会组织几场义务种树,过几天是最后一场春种。”
“我也要去。”只在地理课本中出现的植树造林,靳西流当然不能放过亲身体验的机会。
“一家出一个人。”
“最多?”
“至少。”
“那不就得了,我去的话那就算你们家出两个人呗。”
“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那你当我家人好了。”
靳西流说话总是这么不着调,但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李行远顿了几秒才道“你家是本地的?”
“怎么,外地的不行?”
“……行。”
“你找茬呢?”靳西流算是看出来了,李行远这人吧用沉闷这个词形容不合适,应该用闷骚才对。尤其是那点无意中喜欢逗弄人的心思全耍到他身上了!
没过几天,村子里组成的义务队坐上班车浩浩汤汤出发。
这种大班车几十人坐的也是靳西流第一次坐,车上的气味并不好闻,刚上车的靳西流又又又开始怀念他的野生大G。
“晕车药,吃吗?”李行远提早预知到了这位大少爷肯定坐不习惯这种车,不仅准备了晕车药还准备塑料袋,生怕他吐了。
“不吃,不喜欢吃药。”靳西流穿着件红色夹克,戴着口罩和帽子,声音闷闷的“烦……”
车子已经启动向前走,这种车连窗户都打不开,靳西流更难受了。
“张嘴。”
靳西流的嘴边递来几瓣橘子,李行远连上面的白丝都剥的干干净净。
“酸。”靳西流就着他的手直接吃进嘴里,但确实好受了许多。
“你不喜欢吃酸的?”
“哪个好人会喜欢吃酸橘子?”
“我喜欢。”
“真服了你了。”
李行远又将橘子皮塞到他手里“闻闻橘皮,能缓解晕车。”
“我才不晕车。”
靳西流一边嘴硬一边将橘子皮塞到口罩里,他从来没有觉得橘子的味道这么好闻过。
去沙漠的路并不平坦,车子晃的靳西流昏昏欲睡。可能是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他闭着眼压低帽檐先向左倒再向右倒最后倒在了李行远肩膀处睡着了。
李行远身子僵了下随即调整好姿势,让他睡的舒服。
等到达目的地,其他人都已经下车了靳西流才在李行远的呼唤中不情不愿的睁开眼。
“到了?”
“嗯。”李行远背起背包从座位上站起,靳西流也跟着他一起跳下车。
沙漠一眼望不到头,风沙所过处寸草不生,满目荒凉。
靳西流和李行远走在队伍最后,他们前面的五六十个村民自觉排成竖列,头上裹着各色头巾帽子,每个人捂住口鼻,穿梭在沙漠中走属于他们的长征。
来种树的不止一个村,旁边还有周边其他县城自愿组成的好几只大队,可谓壮观。
这里的气候干燥,跟进入空气炸锅没差儿。而且沙漠里很难行走,需要大伙儿相互挽着胳膊前进,望山跑死马具像化。
“辛苦大家伙儿,困难面前不低头,敢把沙漠变绿洲!!”队伍最前面拿着喇叭的村书记大声喊道。
靳西流抓着李行远的衣袖道“你们每年都来吗?”
“每年都来。”
“义务?”
“不是义务,但这是大家自愿干的事儿。”
“哦……等会儿教我种树。”
“好。”李行远点了点头。
种树第一步是压沙,一百多公斤的干草靳西流跟着李行远背一趟就累得气喘吁吁。可当他抬头,人影不断掠过,才惊觉他们每天得背无数趟。
然后是开沟铺草,用铁锹铲进去无数个草方格,大概1乘1米形成网状。
旁边<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边干边热情讲解“这样草方格内部,沙与水会更容易聚集。”
再然后是在方格里将种下树苗,浇水等待,一棵树就种好了。
靳西流亲力亲为走完所有步骤种下了他的第一棵树,是棵柏树。看着绿色的树苗在沙里顽强生长,他内心充满憧憬:小叔小树快快长,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靳西流从出生起基本没干过重活儿,但他依然坚持着连续跟李行远弯腰种了四五个小时,中间没停过。
日头西斜,靳西流扶着腰实在是不行了。他看着埋头苦干一声不吭的李行远怀疑他是机器人,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句累都没喊过。反倒是自诩体力无限好的自己,腰酸背痛,浑身乏力,连呼吸都没了力气。
他不管不顾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沙子上,灌了自己一整瓶冰水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呼吸。
在这短暂的休息中,靳西流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集体抱怨,有的只是戴着粉色头巾的阿姨们弯腰埋苗,几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接力传运树苗。更远些,好有好多看起来不会十五六岁的少年,嘴里轻哼民歌顶着烈日熟练的挖坑、放苗覆土。
每个人脸上都挂满汗水,可没有一个人停下甚至连喊句累都没有。
靳西流怔愣住了,这与他想象中的一样……很不一样。
风掠过林梢,送来此起彼伏的铲土声,像是大地轻柔的呼吸。
靳西流胸口那点属于公子哥儿的骄矜与疏离,被这么一种铺天盖地的暖流取代。
于是他拿起铁锹,越过李行远向下走,走进人群里。
几位戴着粉色头巾的阿姨见到他给了他随身装的糖果,夸他生的白净。她们干活麻溜利索,有时他没弄好的地方,她们也会帮着默默覆土。
“谢谢阿姨,您笑起来真好看。”
“哎呦!”阿姨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这娃嘴真甜。
“爷爷,您种了多少颗树了?”靳西流手中挖坑的动作不停,技巧娴熟后他与周围人开始攀谈。
戴着草帽的爷爷年过五十,精神头倍儿棒,他神气的说“没数过,至少有两百万棵。”
“啊?!您没诓我吧。”靳西流瞪大眼睛。
爷爷笑笑黄沙盖住冒白尖的头发,握着铁锹的手掌让靳西流想起哈密瓜的纹理“我姓柳,二十三岁就开始在这儿种树,几乎从不停歇。到如今,已经种了二十八年了。”
靳西流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手中铲子忽然变得千斤重。
“为什么?”
靳西流像这里的人问他为什么留下一样反问着他们,他看不懂他们扎根于贫瘠的执着,他们也不明白他闯入这片荒芜的缘由。所以,从某种角度上,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互相不理解彼此的世界。
柳爷爷看出他的想法,他道“能为了什么呢?为钱?可除了一些基本补贴又有谁给你?还得自己往进补。为名?谁能知道你?谁能记住你?所以啊,不为什么。单为责任,如果连我们生在这里的人也不管,风沙就吹去你们家门口了。这样,会有更多人受苦。”
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自带特殊使命,生来就是与沙子作斗争的。
靳西流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神情略有些恍惚,无数个念头不断闪现却依然毫无头绪,心底某处如同海绵,浸满陈年苦酒。帽檐遮住的大半张脸,他的表情从没那么难看过。在他的世界里衡量事物的尺度是回报与光环,大家口中所讲的崇高也必然伴随着响亮的口号与显赫的功绩。但眼前这幅景象、这群人,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所谓坚持和奉献,落在真实的土地上,原来是这般模样。
李行远注意到某人的不对劲踱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替他拂去落在肩膀上的细沙“有些事啊,总得有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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