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怀中挣扎的女人,笑意愈冷:“此女当众持刃行刺孤,行径昭然,坐实逆党同谋之罪。”


    崔煜神色自若,将情绪崩溃的江筎宁交给身后的暗卫,沉声吩咐:“看好她。”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稳稳扣住她双臂,防她再行莽撞之举。


    刘奕抬手示意麾下侍卫,将半死不活的方旭粗暴拖拽入茅屋之中,冷厉道:“此人亦是逆党余孽,蓄意刺杀孤,罪无可赦。”


    崔煜目光落在方旭血肉模糊的身躯上,喉结重重滚动:“此事与旁人无关,放了他。”


    此刻的刘奕早已杀红了眼,拔剑出鞘直刺而出,朝着地上那人狠狠刺去。


    崔煜眼睁睁看着利刃洞穿血肉,失去心腹之人,痛得窒息发紧,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唉,孤一不小心失手了!” 刘奕嗓音阴冷如毒蛇,“将这逆党就地正法。”


    江筎宁见这权柄滔天之人弑杀如麻,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恨而无之奈何。


    刘奕看了眼屋外村落,语气阴冷诡异:“你应该不想亲眼看着,这全村人,都跟着陪葬吧。”


    崔煜伫立片刻,语声沉定决绝:“放过他们,我任你处置。”


    刘奕戏谑轻笑,笑意透着薄凉:“孤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祸患,怎会轻易放过?”


    “你以为杀了全村人灭口,就能掩饰你暴行?我来之前,已写下陈情书,淮阳王若此番暴行公布于众,天下再难容!”崔煜漠然道。


    “……”刘奕手持侍卫递来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佩剑上的血。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想争天下?”


    “崔大人,念在你我年少相伴,便给你份薄面。”


    “你想要怎样?” 崔煜掩去眼中寒芒。


    “放过他们,可以啊。”刘奕柔美的脸庞上透着癫狂的笑,“你有两条路,一是归顺孤,二是跪下,向孤谢罪自刎,了却所有纠葛。”


    言罢刘奕将手中佩剑,丢在崔煜面前。剑身撞击地面,发出清冽脆响。


    崔煜面色并无慌乱迟疑,屈膝跪地,俯身去拾那柄落于地面的长剑。


    “请淮阳王一言九鼎。”崔煜眸色淡淡,似不在意生死,他知眼前之人疯狂,不过是设局为他。一切,因他而起。


    被暗卫禁锢的江筎宁,望着他跪地持剑的模样,心神骤裂,不住摇着头,嘶哑凄声哭喊:“表哥!不可!”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江筎宁混沌迷离的心神才彻底清明。父亲已然坠崖生死未卜,倘若再失去他……


    “放开我!”她奋力挣动,热泪模糊了双眼。


    暗卫见崔煜当真执剑欲绝,只得抗令松了手。


    江筎宁挣脱束缚,踉跄扑至崔煜身前,哽咽难言:“表哥!”


    崔煜侧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她,却淡淡道:“你安心回去,嫁与心爱之人罢。”


    江筎宁不肯后退,决绝地抓住那锋利剑刃,除了他……她还能嫁谁?


    剑锋划破她纤细的手指,鲜血滴落,刺痛钻心。


    崔煜瞥见红艳刺目的血迹,令道:“放手!”


    刘奕冷眼旁观,慢悠悠开口:“真是感人至深啊,崔大人竟愿为了一个女人而死,眼光不过如此。”


    崔煜强忍疼惜,重重出手击中她后脑,将江筎宁劈晕过去。崔煜递了个眼色,暗卫扶护住她。


    见崔煜作势真要横剑自刎,刘奕心头一慌,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急声喝止:“慢着!”


    莫说淮阳王不想逼死崔煜,纵使再恨再怨……也不敢如此妄为,崔煜乃博陵郡守,又是皇亲国戚,邺国公世子,身份尊崇,若被他所害,必惹朝堂震荡,他的霸业宏图梦也就是碎了。


    崔煜动作快如闪电,趁着刘奕不备,反手紧握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剑锋一横,瞬间抵在刘奕脖颈要害之处,将刘奕挟持。


    他身姿决绝凛然,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


    变故陡生,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侍卫们纷纷挥剑,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


    刘奕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急促惶然道:“孤不过随口试探,怎会真的要你性命!快快放下剑!”


    崔煜望着地上方旭的尸身,凄冷道:“放他们安然离去,我自会放下剑。”


    刘奕沉默对峙,不肯妥协。


    崔煜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再贴寸许,浅浅划破颈间肌肤,一缕殷红血丝缓缓渗出。


    “在你眼中,旁人性命皆如草芥,又怎会性命相赌?” 崔煜语声带着沉沉震慑。


    “崔煜!” 刘奕怒到极致,声色发颤,“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崔氏全族安危,与孤玉石俱焚?”


    “是你……在逼我。”崔煜的声线冰冷得骇人。


    “好,好!好得很!” 刘奕又怒又惧,终是不敢拿自身性命赌局,只得咬牙妥协退让。


    崔煜吩咐屋内两名暗卫,带着晕厥过去的江筎宁,即刻登车离去,赶往预先约定的隐秘之地等候接应。待到天际望见烟花升空绽放,便是彻底脱险之兆。


    暗卫领命不敢耽搁,背着江筎宁登车绝尘而去。


    崔煜心中清明,此刻已然身陷无解死局。


    良久,望见远处天空升起绚烂烟花,接应信号亮起,昭示江筎宁脱离险境。


    “放下剑吧,崔大人!”刘奕厉声暴喝,“你若真敢伤我分毫,乃至取我性命,崔氏诛九族!今放过她,是孤给你最后的情面!”


    崔煜缓缓松开紧握长剑的手,任由兵器落地。


    “崔煜,从今以后,你我恩怨勾销两不相欠!” 刘奕恼羞成怒,戾气冲天,多年深宫相伴的知己情分,就此碎得彻底。


    恨意滔天之下,他依旧心有不甘,回头盯着崔煜,哑然追问:“孤再问你一句,来日朝堂争锋,你会为了太子刘隆,不惜拔剑相向,取孤性命吗?”


    崔煜缄口不言,无半分回应。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刘奕一时只觉得自己被最重要之人背弃,理智失控,盛怒之下捡起地上那剑,狠狠一剑直刺崔煜胸膛。


    一剑刺出,刘奕回过神来,望着浑身浴血、缓缓瘫软在地上的崔煜,望着那个年少深宫唯一陪他取暖之人,他又哭又笑,失态难言。


    刘奕不敢面对惨状,亲手斩断了唯一的情谊,带着兵马仓皇撤离。


    崔煜捂住伤口侧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剧烈哆嗦。他没有躲刘奕这剑,便是让其泄愤,如此护崔氏族人不被淮阳王报复。


    而只要他崔煜不死,这个仇必定会报!


    很快,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博陵郡魏将军率领精锐人马策马赶至,甲胄铿锵作响,气势凛凛。


    陆逸见崔煜重伤卧地,疯也似的扑上前,双膝跪地,颤抖着伸手探查他的伤势。


    “世子!世子挺住啊!” 陆逸声音发颤,即刻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拨开崔煜染血的衣襟,将止血药大把大把撒在胸膛伤口上。


    “江筎宁呢?”崔煜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如游丝。


    意识一点点流失,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陆逸。


    “姑娘已被送往安全据点,世子放心。” 陆逸一边手忙脚乱地倾倒药瓶,一边急声回应,语气尽量沉稳,好让他安心。


    止血药撒了一层又一层,简单包扎后,伤口依旧鲜血淋漓,陆逸吓得心惊胆寒。


    崔煜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博陵魏将军高声疾呼,令士兵将附近村落、城镇的郎中尽数请来!


    士兵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翻身上马,分路疾驰而去。


    第48章


    驿站客房, 帘幕低垂,江筎宁浑浑噩噩中醒来,意识初回, 眸光虚浮, 待看清床畔端坐之人,竟是拄着拐杖的江宴!


    她一时怔忡失语,甚至以为是梦, 眼眶骤热, 湿了衣襟。


    “孩子, 你醒了。”江宴疼惜开口, 露出笑颜。


    “爹爹……真的是你?” 她不敢置信地哽咽,挣扎着坐起身来,似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虚影。


    “是我。”江宴轻轻颔首,当日马车坠崖, 他在跳车后侥幸攀住崖壁枝桠缓冲两回, 虽折了腿, 却是捡回一条命,幸得暗卫及时施救得以周全。


    江筎宁扑入江宴怀中,相拥而泣, 父亲的失而复得令她狂喜泪目。


    稍定, 江筎宁心头一空,念及崔煜慌问:“爹爹可知, 表哥他如何了?”


    江宴眸色微闪,温声宽慰:“放心, 崔世子并无大碍,此刻正闭门静养。”


    江筎宁瞧出父亲眼中的躲闪之意,心思沉重, 不祥之感漫上心头,她强撑着疲软的身躯下榻,必要亲眼看见崔煜无恙才能安心。


    “筎宁,你身子尚未复原,且容你稍歇……”江宴出言劝阻,奈何他腿脚不便,起身都需借力拐杖,根本无力阻拦。


    他话未说完,江筎宁已步履虚浮地往门外去,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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