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筎宁得知喜讯,心中欢喜难以言喻,那些年她时常梦见,随父亲安然归京。如今,梦成真了。
临行那日,风和日煦。
吴叔打点好行囊行装,两辆马车整装待发,踏上回京路途。
沿途青山层峦叠嶂,古道蜿蜒曲折,车窗外烟树连绵,景致徐徐向后倒退。
江筎宁倚在父亲身侧,眉眼含笑:“爹爹,待回了家,便能看见娘亲种下的那棵老树了。”
江宴眸含慈柔,静静望着女儿,轻叹一声:“是啊,蹉跎九载,回家了。”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温情,回忆岁月温柔,暖意融融。
江宴这些年从未这般安心,以为苦难尽数落幕,往后可护女儿安稳度日。
平静不过两日,山路骤变风云。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间泥泞湿滑,泥泞满径。暴雨冲刷山壁,碎石土块簌簌滚落,视野被茫茫雨幕遮蔽,模糊不清,马车只能缓慢前行。
行至一处悬崖峭壁之下,变故陡生。
车轮忽然猛然一空,车身剧烈颠簸摇晃。
一支冷箭射来,马受伤后惊得不受控制狂奔。
“老爷,不好!” 车夫惊恐嘶吼。
失重感席卷全车,马车眼看要冲落陡坡,马夫忙跳了车。
千钧一发之际,江宴没有半分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江筎宁狠狠推出马车。
“爹!”凄厉绝望的呼喊响彻雨中山谷。
江筎宁重重摔落在泥泞地上,浑身被冷雨浸透,衣衫狼藉。她茫然抬头,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父亲,随着失控的马车,一同翻滚坠落陡峭悬崖。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雷声震耳。
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极力攀挽,却只掬得一手冰凉雨丝,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刹那之间,天崩地陷。江筎宁心神俱裂,却喉间哽咽窒塞,痛得撕心裂肺。
就在她失神崩溃、毫无抵御之力时,林间黑影骤现。
蒙面杀手悄无声息围拢而来,身手凌厉,杀气凛冽,利刃寒光闪烁。
“姑娘,小心啊!” 吴叔凄厉惊呼出声,奋身上前相护。
可杀手招招狠绝,瞬息之间,利刃洞穿吴叔后背,鲜血汩汩涌出。
江筎宁目睹惨状,心神再遭重创,悲痛惊惧交织,整个人僵在原地,痛到失语。
就在她命悬一线之际,方旭带着暗卫队疾冲而出,厮杀四起。
这些杀手武功极高,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暗卫虽勇猛,与那些顶尖杀手厮杀间,皆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染红山间泥泞,惨烈无比。
暗卫以命相搏,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方旭强忍伤势,护着失魂落魄的江筎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逃离险境。
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江筎宁麻木失神,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对外界的生死危局全然无动于衷。
于她而言,山河失色,天地无光。心心念念盼着归家,如今,能陪她回家的爹爹,没了。
方旭早已体力透支,身受重创,不敢再寻官道驿站,只得带着她遁入前面深山,躲进一座荒废破败的山神庙暂避。
庙宇墙垣倾颓,四壁漏风漏雨,内里阴冷潮湿,满目荒凉。
稍稍安顿下来,方旭强撑满身伤势,立刻遣同行而至的暗卫,快马奔赴博陵郡,将此事禀报崔煜。
“淮阳王心狠手辣,必定斩草除根,很快就会追来。”
方旭强忍剧痛,神色凝重,一刻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警惕四周动静。
“江姑娘,待雨势稍歇,我们须即刻换地方藏身。”方旭望着失神呆滞的江筎宁,见她木然端坐,毫无反应。
他为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我们两个兄弟已沿悬崖之下,搜寻江大人下落。”
那陡峭悬崖落下去,几乎难以生还啊,江筎宁回过神来,悲恸决堤,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日夜期盼,不就是为了和父亲回家么?眼看归期在望,为何遭此横祸。
她蹲下身,双臂环膝,肩头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方旭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满心恻然,却无从慰藉。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放晴。方旭深知山神庙极易被追兵搜查到,不敢久留,当即带着江筎宁辗转潜行,避入附近偏僻村落。
江筎宁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取出随身金银,登门寻访村中郎中,为方旭疗伤敷药,又购置寻常粗布布衣,二人换下满身泥污血痕的衣衫,掩去行迹。
村里郎中收了重金,悉心为方旭清创包扎、煎药调治。
这两日江筎宁眼神空洞,形若槁木,食不下咽。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父亲坠崖那一幕,午夜梦回,亦是泪湿枕衾,梦里声声泣唤:爹爹,我想回家……
第三日,方旭伤势稍有好转,外出打探消息,筹谋后续脱身之计。
可他这一出去,再也不曾归来。
江筎宁在惶恐不安中熬过整整一夜。
直到翌日黄昏,茅屋木门被轻轻推开。
崔煜满身风霜而来,一眼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江筎宁。
他顺着方旭一路留下的隐秘记号,跨越千里风雨,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寻到此处。
不过短短半月不见,她竟憔悴得不成模样。
她面色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双目红肿,发丝凌乱……
崔煜心疼到极致,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柔弱冰凉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语声低沉温厚,带着万般安抚:“别怕,我来了。”
江筎宁抬头望见那张熟悉的面容,连日强撑的防线崩塌。
她埋在崔煜怀中,死死咬着唇痛,用力到唇瓣微微渗血,声声哽咽破碎:“我回不了家了……”
爹爹若是不在了,她从此,再无家可归。
崔煜强忍着眼眶湿热,只能以怀抱牢牢护住她破碎的心神,无言慰藉。
村郎中端着一碗药粥过来,见崔煜气度矜贵,料想是姑娘至亲,便温声开口:“这位姑娘两日水米不进,身子早已亏虚,快趁热喝碗药粥补一补。”
“多谢。”崔煜接过瓷碗,神色沉定,即刻遣郎中速速离去,以免被追兵察觉,无端受牵连。
郎中尚自茫然不解,崔煜取过一锭沉甸甸金锭递过,示意他切莫再折返此地。郎中见他气场凛然,气度不凡,不敢多言,连忙颔首收下,匆匆离去。
崔煜先以小勺浅尝粥味,确认无异,才温柔喂向她唇边。
第47章
江筎宁偏过娇弱面庞, 纤长眼帘轻轻垂落,凄然摇头。
“未见江大人尸骨,便不能断言生死。他若尚在人世, 你要与他团聚;他若不幸遇难, 你更要好好活着,为他报仇!”崔煜语声陡然凝重,“吃下饭食, 养足心神, 才有气力撑下去!”
江筎宁闭紧双眸, 热泪不断涌出, 纤手捂住双耳,执拗不愿入耳半句劝慰。
崔煜望着她颓然无助的模样,万分疼惜,语声再添沉重:“我遣方旭率十二名暗卫沿途护送, 如今逃回去报信的剩一人。你这般自弃, 怎对得起他们舍身护你一命?”
屋内一片寂然, 唯有女子压抑的泣咽,催人恻然。
崔煜一手将她环在怀里:“好好活着,江筎宁。”
“……”
良久, 江筎宁缓缓睁开迷蒙泪眼, 颤着唇瓣张口,任由他执勺轻喂, 咽下药粥。
二人尚未得片刻喘息安稳,屋外忽然人声喧杂, 马蹄轰鸣震天。
整座村落已被大批兵马层层围困,水泄不通,封闭所有出入之路。
两位贴身暗卫匆忙入内禀报:“大人, 是淮阳王亲率兵马到此,借搜查逆贼余党之名,封锁全村,四下搜捕。”
崔煜面色沉寒,周身气场凛冽森冷,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屋外旷地之上,刘奕高坐骏马雕鞍,身姿矜贵倨傲。
马后粗绳拖拽在地,绳端牢牢缚着奄奄一息的方旭。他满身血污褴褛,衣衫破碎不堪,浑身皮肉被拖拽磨得溃烂红肿,伤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崔煜眸色冰冷,命暗卫出屋传语,请淮阳王过来相见,莫伤及无辜。
片刻之后,刘奕一袭华贵王袍,步履雍雅从容,缓步踏至茅屋门前。
屋内光线昏沉幽暗,刘奕一眼看见里面风姿潇潇之人:“没想到,你我竟会在此荒村陋舍相逢。”
“何以兴兵围村,惊扰百姓?” 崔煜沉声质问。
刘奕漫不经心轻笑,步入门内:“捉拿谋逆逆贼,天经地义,何来兴兵围村一说。”
“是你杀了我爹?”江筎宁见到刘奕那一刻,悲恸化作滔天恨意。
她情绪失控,随手抓起案边一柄短匕,欲扑上前刺杀,誓要手刃仇敌。
崔煜立时跨步上前,长臂箍住她失控的身躯,紧紧将她揽在怀中,拦下她冲动赴死的举动。
与此同时,刘奕身后一众侍卫齐齐拔剑出鞘,寒刃森然,锋芒尽数指向崔煜与江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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