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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王侍从登门,来到江宅传话,邀崔煜赴会议事。
江筎宁得知后心头揪紧,前日酒宴上,崔煜为她解围得罪了淮阳王,此番相邀,怕是不怀好意。
江宴亦是面色微沉,拉过崔煜至一旁,压低声音:“世子此去,谨慎为好。”
崔煜从容回道:“大人不必多虑,我与淮阳王有些交情。”
见他随侍从登上了淮阳王派来的马车,江筎宁微微蹙眉,甚是忧心。
思忖片刻,江筎宁想着约见刘先生,从中打探消息,若真有不妥,也好想办法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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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搭起一座雕花戏台,雅致又气派。
崔煜走入庭院时,见江北一众地方官员皆列席在座,陪侍宴饮听戏。
淮阳王刘奕坐在正中主位,斜倚着锦垫慵懒微阖,正伴着曲声闲听戏曲。
见崔煜来了,刘奕抬手示意身侧空位:“崔大人,入座一同赏曲吧。”
崔煜行礼后落座,听台上名角启唇便是软糯缠绵的戏腔,高低抑扬,婉转回环。
唱戏的花旦水袖轻扬时翩若惊鸿,莲步挪移间温婉生姿,唱腔清亮入耳,尾音拖得绵长。
一曲唱至妙处,刘奕率先抚掌低笑,出声叫好。
席间一众官员见状,连忙纷纷附和,连连称妙喝彩,满院皆是赞誉之声。
台上此人名唤温玉,乃是淮阳王新近寻得,倾力捧红的梨园名角,唱功冠绝京城,寻常人无缘得见其登台。
“周知府,且品品,这出戏唱得如何?”刘奕似随口而问。
“唱腔婉转,韵味天成,下官半生听戏,今日当真大饱耳福。”坐在淮阳王身后的周知府恭维道。
“诸位不妨细细端详,瞧着其品貌不俗。”刘奕唇角笑意渐深。
周知府细看,那唱戏花旦虽风骨不及,可眉眼轮廓竟与崔煜有几分相似。
淮阳王此话明着是闲谈,用意着实耐人寻味,当众试探、暗含折辱。
后排一众官员皆老于世故,看破其中门道,谁也不敢接话。
“周知府再品品此人容貌,可有几分眼熟?”刘奕点名。
“能入殿下之眼,唱功绝佳,品貌不俗。”周知府面露讪讪陪笑,“殿下恕罪,下官眼拙,第一次见此人,瞧不出什么眼熟。”
刘奕似是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也不追问,只低低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崔煜端坐席位,神色沉静自若,仿若未闻刘奕刻意挑衅之语。
一曲戏终,刘奕才转头看向崔煜:“崔大人,孤尚有一事请教,移步说话吧。”
二人起身,刘奕在前,崔煜在后。周知府等官员见状,纷纷起身躬身告辞,生怕多留片刻。
雅间内陈设清贵,熏香袅袅弥漫。刘奕屏退侍从,亲自落座煮茶,举止优雅贵气。
煮茶、沥汤、分杯,每一个环节他做得不急不缓。
刘奕执盏慢斟,将一杯热茶推至崔煜案前:“一别数载,故人风骨依旧,只是心境,倒比不得从前清寂。”
崔煜从容回语:“流年易改,世路辗转,王爷亦不复当年宫闱稚态。”
两句客套暗锋落地,屋内一时静默。
刘奕七岁那年,初遇入宫伴读的崔煜,长他两岁。
其生母本是宫掖歌姬,一朝承恩有孕,方得低位嫔衔。只因出身寒微,又独得圣宠,触怒皇后,从此备受倾轧。
深宫沉沉,母子二人无援无靠,常年困于人情冷暖之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曾有课业散后,两位皇子寻衅争斗,竟将刘奕推入御园池水中,捉弄取笑。
寒池侵骨,他惊惶浮沉,崔煜纵身入水,将他救起。
太子秉仁厚之心,当庭训诫两位皇弟,为他持平委屈。
自那往后,生性怯弱孤僻的刘奕,便常依在崔煜身侧。
深宫寂寞,二人互为慰藉,共渡孤年,常常月下对坐,畅谈至深夜。
刘奕思忆其过往,与崔煜交心,算是浮沉宫墙里,阴暗中的唯一暖意。
“我视君为知己。如今世事分途,君却事事立身东宫,与我处处相左。”刘奕怅然叹道,二人再不复往日情谊。
“太子仁厚明理,于你无薄待之处,何须执意相悖,徒结芥蒂?”崔煜眸光沉敛。
“嫡长为太子,不过生来占一局先机罢了。”刘奕冷笑。
当年中宫皇后,久视刘奕母子为眼中尘芥,百般苛抑。刘奕常年蜷于宫隅阴影之中,隐忍度日。直至皇后崩逝,母妃方得渐离桎梏,一步步晋阶贵妃,稍得立足之地。
刘奕怨恨皇后,自然也恨着皇后所出的太子。
时势流转,如今刘奕智虑深沉,谋略过人,深获圣心。而太子质性敦厚,行事迟疑,渐令父皇诸多不满。
久历低谷颠沛,他早已悟透世情:人心名利,本就多为己谋。
九五之尊的至高权柄,任谁身处局中会甘于不争?
“你我年少知交,渊源非浅。若愿助我定大业,我许你位居人臣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奕语气沉而郑重。
“殿下!”崔煜目光冷利,“此乃大逆之言!”
崔煜心中叹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怯弱躲在他身后的小皇子,历经岁月权欲淬炼,今已性情大变,执念权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给你的,东宫那位给不了你!”刘奕身子微倾,目光渴求。
“殿下欲予我什么?是谋逆作乱的污名,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崔煜言辞犀利回应。
“崔煜……”刘奕眼眶微红,已放下身段卑微待他,而他不屑一顾。
第45章
“太子生性敦厚, 若殿下及时回头,尚能安身立命。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崔煜对视上他的目光。
“回头?” 刘奕陡然嗤笑, 悠悠喝了一口茶水,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未必会输给他。”
如今皇帝最是偏爱淮阳王,太子却因与皇帝政见相悖,屡屡碰壁, 早已惹得父皇厌弃, 刘奕以为废长立幼, 不过是迟早之事。
崔煜默然, 秉持道家 “无为而治、顺应天道” ,主张宽仁待民,这与太子的仁义治国不谋而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绝无可能站在淮阳王那边。
“我的琴技, 乃君亲手所授。”刘奕起身, 抚上一旁的古琴, 指尖拨弄几声旋律。当年在深宫,刘奕被诸皇子排挤,时常郁结难舒, 崔煜会为他抚琴以安其心。
“可如今, 殿下琴艺青出于蓝,不再需要我了。”崔煜回绝得果决, 没有一丝动摇。
这般卑微恳求,于高高在上的淮阳王而言, 已是极致的妥协。这些年,刘奕一直记得他的好,将他视为世间唯一知友。
“孤想要之人、之物, 若是得不到,便只能毁掉!”刘奕绝美的面容渐渐扭曲,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他狠狠拽了下琴弦,一根弦“嘭——”崩裂而断。
“心浮则气乱,气乱则入心魔。”崔煜站起了身,“道阻且长,愿殿下莫要再往歧途深陷,好自为之。”
崔煜自知多说无益,拱手拜过道别后,迈步离去。
见他清心寡欲,离去得无半分留恋,刘奕阴沉着脸却无法释怀。
崔煜自别院缓步走出,门口遇上一辆马车停下。
刘蓉被丫鬟的搀扶着下了车,此时碰巧撞见崔煜,身子忽而僵住。
崔煜瞥见顿步不前的刘蓉,隔着几步之遥,他似不曾相识此人,转身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刘蓉侧头,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喉间哽咽了下。
正是那人亲手毁了刘家,全族被判流放之刑,她该对他恨之入骨,却怨而不能。
刘蓉方才外出,是去见江筎宁……她曾以为崔煜修的是无情道,不会对情爱动心,可那日酒宴上,她亲眼所见崔煜不顾众人目光,抱着江筎宁离去。
那时,她恍然所悟,他并非无情,只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刘蓉望着那马车消失在眼帘,胸口刺痛,酸涩堵在喉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定了定心神,刘蓉敛去眼底的脆弱,步入正门。
她刚走到房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鞭子抽打皮肉的 “噼啪”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伶人温玉的声音,他嗓音与众不同。
温玉是刘奕去年亲手捧红的京圈花旦,深得刘奕偏爱,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怎会狠心将人打得这般凄惨?
屋内的鞭刑声未停,温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带着气若游丝的哀求,听得刘蓉心惊胆战,浑身发凉。
刘蓉第一眼见到温玉,便觉得他眉眼与崔煜有几分相似。温玉性子极柔,绝不可能惹怒淮阳王,这刘奕果然是喜怒无常。
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停歇,大概是刘奕打累了,声线透着发泄后的沙哑,冷冷吩咐:“拖下去上药,别死了。”
刘蓉看着两个侍从架着温玉走了出来,温玉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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