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掌上明珠,果然风姿卓绝,不负盛名。” 刘奕声线清润悦耳, 一双狭长凤眸, 肆无忌惮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


    江筎宁心底暗自讶异,淮阳王生得眉目柔婉, 面若敷脂,竟是一副男生女相之姿, 连语声亦动人如玉石相击。


    “姑娘随令尊躬身田亩,潜心农事,才情风骨远胜寻常闺阁娇娥, 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刘奕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凝在她清丽绝尘的脸上,久久不移。


    “殿下谬赞,我不过是帮衬父亲料理些事,不敢当‘巾帼’二字。” 江筎宁垂首敛目,身姿微微紧绷。


    被刘奕这般炽热直白的视线紧盯,只觉周身不适,却碍于尊卑礼法,只得强压心绪,维持着面上恭顺端凝。


    刘奕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反倒觉出几分青涩动人。他朝身侧的刘蓉暗递一眼色。


    刘蓉心领神会,立时寻由脱身:“妾身去后厨看看茶汤点心可曾备好。” 言罢便悄然退离正堂。


    堂中瞬时只剩江筎宁与淮阳王二人,窘迫之感陡增。这份摄人心魄的压迫,与昔日面对崔煜时的冷冽截然不同,令她浑身心弦紧绷,如临万丈深渊,步步皆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必如此拘谨。”刘奕起身逼近两步,“孤惜才爱雅,不过与姑娘闲谈几句罢了。”


    “谨记殿下教诲。”江筎宁强作镇定。


    “孤赏识姑娘才情,不知你可愿长留孤身侧?孤必待你优厚,绝不委屈分毫。”刘奕目光黏着她。


    “谢殿下垂爱。” 江筎宁再行一礼,语气恭谨却立场分明,“只怕要辜负殿下美意。我早已与崔二公子定下婚约,婚期将近,日后愿安分持家,相夫教子。”


    刘奕本就生性好胜,听闻此言,非但未敛兴致,反倒愈发生出玩味之心:“抬起头来。”


    江筎宁心头微凛,依言缓缓抬眸,眉尖微蹙。


    刘奕眼底兴味更浓。此女容貌绝色,风骨傲然,骨子里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比起那些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脂粉女子,实在有趣太多。


    “听闻你来江北之前,曾寄居邺国公崔府。” 刘奕浅笑开口,“崔二公子才名冠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你倒也算得才情相配。”


    江筎宁静立原地,敛神屏息,不敢有半分言语疏失。


    “孤亦是爱琴之人。” 刘奕转身行至堂侧琴案前,缓缓落座,指尖爱惜抚过琴身,“天下传世名琴,大半皆藏于孤之手。”


    刘奕抬手拨弦,清越琴音陡然流泻,婉转悠扬,如山涧清泉绕石,似晚风拂过松梢,余韵绵长。


    “此曲,你以为如何?”


    “殿下琴艺超凡,曲韵动心,令人折服。”


    “那若与崔二公子相较呢?”


    “殿下如中天皓月,崔公子纵有才情,亦不过凡尘繁星,岂可同日而语。”


    此言似暗藏深意,江筎宁神色恭敬。


    “哈哈哈……”刘奕朗声一笑,抬手指向案上那张焦尾古琴,“此琴乃孤珍藏至宝,今日便赠予姑娘。改日闲暇,还望你为孤抚上一曲,莫负此间雅韵。”


    “万万不可。此琴乃是殿下心爱珍藏,不敢夺殿下所好。”江筎宁忙道。


    “孤一言九鼎,既已相赠,便无收回之理。” 刘奕面色骤然冷寒。


    江筎宁心下打了个寒战,这哪里是赠物,分明是强行相授,推拒不得,半点退路都无。


    ……


    江宴在庭中来回踱步,眉峰紧锁,忧心忡忡。自听闻女儿被淮阳王派人接走,他整日无心处置公务,坐立难安。


    吴叔高声来报:“姑娘回来了!”


    江宴连忙迎上前,见女儿安然无恙归来,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孩子,淮阳王可曾为难于你?”


    江筎宁怀中抱着一张沉甸甸的古琴,一路行来已然气息微促。吴叔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琴身。


    “这琴从何而来?” 江宴目光落在古琴之上,神色疑惑。


    “是淮阳王执意相赠,我推拒无果,只得带回。” 江筎宁无奈轻叹,又道出实情,“他还约了来日,要我再为他抚琴。”


    江宴神色瞬间凝重沉郁。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淮阳王心性难测,绝非良善之辈,如何周旋应付?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筎宁,为父看来,你与崔府婚约,再也拖延不得了。” 江宴心中主意已定。


    说罢,江宴便匆匆转身,步入书房,回信于邺国公府,求尽快定下婚期。


    往后数日,江宴一面小心应酬淮阳王,一面暗自盼着此人早日离开江北。


    待到日暮时分,淮阳王府侍从径直来到官署,递上宴客请柬,邀江宴父女赴别院夜宴。


    江宴接过请柬,淡然回道:“小女近日染恙身子不适,难以赴宴,还请殿下恕罪。待改日,臣自当带小女登门赔罪。”


    侍从面无表情答道:“回江大人,江姑娘早已被殿下遣马车接走,此刻已然在去往别院的途中。”


    江宴脸色骤变,胸中隐生愠怒。淮阳王行事强势霸道,不留推辞余地。


    心系女儿安危,他不敢耽搁,连忙匆匆整束衣袍,快步赶往别院。


    马车内,江筎宁心神不宁,连日来她皆托故闭门静养,足不出户,本意便是刻意避着淮阳王,不欲与之周旋牵扯。


    奈何今日淮阳王府下人径直登门传召,只道江宴已赴王府宴饮,若她执意不去,恐惹王爷心中不快。


    江筎宁深知刘奕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若是公然拂逆,必会迁怒爹爹。万般无奈之下,登车赴约。


    一路行来,她思忖应对之法。待马车停稳,她定住心神,随侍仆缓步踏入别院正厅。


    才跨入门槛,目光掠过大厅客座,猝然撞见那人身影,霎时惊得容颜失色,周遭万物一并凝滞。


    厅中侧座,崔煜端坐其间。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风华卓绝,眉宇间淡漠清冷,不染尘嚣。


    他不在博陵郡,何以骤然现身江北此地?


    江筎宁茫然,目光怔怔凝着他,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万千疑绪翻涌盘旋,竟一时失神失语。


    刘蓉见她失态,忙上前轻扯她衣袖,低声提醒:“筎宁,向殿下行礼请安。”


    江筎宁倏然回神,眼眶微有潮意,强按下心内波澜,垂首向主位上的刘奕敛衽一礼:“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奕笑意浅浅,抬手指了指江筎宁,看向崔煜:“崔大人,孤今日宴请江大人父女,想来应当相熟。”


    崔煜淡淡看了眼,漠然道:“确有交情,江姑娘乃是舍弟未过门之妻。”


    刘奕听得出他弦外之音,一时语塞,这位表兄崔煜是太子亲近之人,亦是他暗中忌惮的劲敌。


    江筎宁身形微僵,听他这般疏离口吻,似是早已放下前尘纠葛。心底略松几分,暗自怅然,两年光阴流转,终是能冲淡许多执念。


    “筎宁,入座吧。” 刘蓉上前牵住她手腕,引至一旁小席落座。


    江筎宁坐立难安,心口怦怦乱跳,不敢抬眸去看崔煜,连上座的淮阳王都无心在意,满心满眼,皆绕着那人辗转不去。


    不多时,江宴匆匆入厅,向淮阳王见礼。待瞥见崔煜也在席间,先是微怔,随即心底暗生宽慰,有崔煜在此,可护女儿安然。


    刘奕含笑示意众人落座,待宾主坐定,便举盏邀众人共饮。


    江筎宁不善饮酒,端起清茶,以茶代酒示意。


    刘奕目光逼视,语气冷冽:“江姑娘,不过一杯薄酒,何须这般拘谨。”


    旁侧丫鬟立时上前,为她斟满酒樽。


    “殿下恕罪,委实不胜酒力。”江筎宁恭声推辞。


    “一杯而已。”刘奕冷厉盯着她,最不喜人前被驳颜面。


    江筎宁无法再拒,只得端起酒盏,闭眸仰头饮尽。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灼烧食道,惹得她连连轻咳。


    刘奕本就有心拉拢江宴父女,偏二人连日刻意避嫌不识抬举,早已惹得他心生愠恼。他素来没什么耐性,索性借机发难。


    “姑娘可还记得,上回与孤曾有约,为孤抚琴一曲?” 刘奕抬手示意,侍从立时抬一架古琴安放在厅中。


    “我琴艺浅陋,恐难入殿下雅听……”江筎宁心慌起身。


    “无妨,你为孤奏的,便是世间佳音。” 刘奕语气温和,眸子里荡漾深意。


    江筎宁浑身泛起寒意,余光悄然掠向崔煜,却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请吧——”刘奕做了个延请之势。


    江筎宁只得缓步行至琴案前,强压下心绪纷乱,指尖落弦,抚起一曲《阳春白雪》。心神不宁之下,竟接连弹错三处音拍。


    曲声落罢,刘奕缓缓鼓掌,似笑非笑:“曲意尚可,只是错了三处调子。”


    江筎宁面颊绯红,垂首默然。


    “孤有规矩,抚琴错一调,便罚酒一杯。” 刘奕自起身执壶持盏,缓步走到她身前,将自己用过的酒杯斟满,“错了三处,便当罚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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