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束目光相撞,她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怎么会这么怀疑?崔煜是何等身份,怎会陪在她身边,哄她开心,为她吹箫……为何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崔煜冷冷睨着她,令道,“出去!”


    江筎宁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心口疼得发麻,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去。


    翌日,秦夫人把她叫到景和园问话。


    话语间表面关切,实则叮嘱她安分守己,好生调养身子,将来嫁给崔瑾后,需好好侍奉公婆,为崔瑾开枝散叶,撑起崔家少夫人的门面。


    在这邺国公府的日子,她如坐针毡,每一刻都过得煎熬。


    没过数日,心惊的消息传来,博陵郡下辖的文县发生强烈地震,灾情惨重,房屋倒塌无数,死伤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崔煜身为博陵郡守,责无旁贷,当即下令安排赈灾事宜,亲自带人前往文县救灾。


    就在崔煜离开博陵次日,令江筎宁意想不到的是,吴叔来了。


    吴叔是父亲江宴身边伺候的老仆,也是看着江筎宁长大的,对她极为疼爱。


    此前,江筎宁给父亲写家书,信中她满满倾诉对家父的思念,却半句不敢提及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


    江宴心思细腻,从女儿的信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那些年里,女儿写信,总会提及国公府的琐事,提及老夫人的照料,可这封信,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灵动,只是一再说想念父亲了。


    他深知女儿性子,在国公府寄人篱下,怕她受了委屈。


    如今江宴在江北办差,境遇比之前好了太多,派吴叔前来邺国公府,接江筎宁去江北,与他相聚。


    “姑娘,老爷在江北一切安好,让我来问话,若是愿意去江北,便接你一起走,与老爷团聚。”吴叔躬身说道。


    “我想念父亲太甚,愿意去江北。” 江筎宁握着吴叔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哽咽着点头。


    她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太想回到父亲身边,太想找回那份久违的自在与安心。


    老夫人得知江筎宁要去江北,当即红了眼眶:“孩子,怎突然就要走?此去江北路途遥远,路途颠簸,比不得府上安稳,我实在放心不下。”


    邺国公崔渊见状,上前劝道:“筎宁思念父亲,人之常情。江大人在江北办差,筎宁前去探望,也是应当的,我们没有理由拦着。”


    老夫人连连摇头,忧心道:“我怕孩子吃不了那苦头。”


    崔渊劝慰:“只是暂别,筎宁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便是她与瑾儿的婚事成了。”


    老夫人心中虽万般不舍,可崔渊说得有理,没有理由不放人。她拉着江筎宁的手,一遍遍嘱托关切,满是不舍。


    江筎宁靠在老夫人怀中,哭红了眼,手持锦帕擦着泪水:“筎宁谨记祖母的话,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祖母也要多保重身体。”


    告别了老夫人,江筎宁又与府上众女眷姐妹们一一别离。


    回到桂枝院,云燕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拉着江筎宁的衣袖,哽咽着:“姑娘,我跟你一起走,想陪着你。”


    江筎宁轻轻擦去云燕脸上的泪水,温柔安慰道:“好妹妹,别哭,我是去江北见父亲,今后还会回来的。你留在这儿,帮我打理好我院子里的花圃。”


    云燕哽咽着点头:“姑娘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想念姑娘的。”


    江筎宁眸中亦泛起湿意,她怎会舍得云燕?这一路相伴,云燕早已是她在这深宅里的亲人。


    临行那日,天刚破晓,崔琅、崔芙、崔晴、苏婉等人便来到府门前,为江筎宁送行。


    崔芙性子活泼,眼眶红红的,拉着江筎宁的手嚷嚷道:“姐姐,一路保重,到了江北,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写信,报个平安,莫要让我们担心。”


    苏婉走上前,轻轻握住江筎宁的手,语气温柔而真挚:“筎宁,愿你一路顺遂,抵达江北后,能得自在,与江大人团聚安康。”


    “多谢各位妹妹,来日再见,保重。”说罢,她便在吴叔的搀扶下,踏上了前往江北的马车。


    崔琅看着她上马车,心里难受得什么道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江筎宁靠在车壁上,撩起车帘,抬眸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松了口气,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她此去不知何时回来,给崔瑾送去了一封“安好,勿念”的信。


    ——


    文县灾区一片狼藉,崔煜自抵达后,没有半分歇息,亲赴废墟搜救幸存者,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入夜后,他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批阅赈灾文书,核算粮草、药品数目,忙至深夜。


    帐篷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映得他神色疲惫。


    帐帘被轻轻掀开,方旭躬身轻步走入,凑到崔煜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江大人派了心腹老仆,今日已将表姑娘接走,前往江北与江大人团聚了。”


    方旭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死寂。


    崔煜在此刻仿佛灵魂被抽离,心如刀绞般剧痛难忍。


    方旭垂首立在一旁,静静等着崔煜发话,这些年他未见过大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连日来的劳累与此刻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大人!”方旭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搀扶着坐稳。


    崔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了许久,哑然道:“你带精锐暗卫,乔装成寻常路人,沿途暗中护送她平安抵达江北,不得有半分差池。”


    方旭躬身应下:“属下遵令!”


    崔煜剧烈咳嗽不停,撕心裂肺,抓起案上的锦帕紧紧捂住嘴,咳得他浑身发颤。锦帕之上,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身子猛地晃了晃。


    第39章


    马车缓缓驶入江北城门,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身着常服的江宴,早已立在城门下等候。


    江宴身姿挺拔, 面容清俊, 鬓边添了几缕银丝,比她记忆中多了沧桑。江筎宁心头一揪,父亲老了, 亦清瘦了, 皮肤被田间日晒浸得黝黑。


    江宴望向马车的眼眸, 盛满了慈爱的期盼。


    待马车稳稳停下, 他不及下人上前,便快步趋前,亲手掀开了车帘。


    “筎宁……我的好孩子。” 江宴嗓音裹着几分哽咽,伸手便将女儿揽入怀中, 顺势扶她下车。


    近七年未见, 江筎宁靠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 鼻子微酸,唤了声:“爹爹……”


    她紧紧回抱着父亲,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江宴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 细细打量她的脸颊, 唇角荡起温和笑意:“孩子,长大了, 出落得风华,爹爹都快认不出你了。”


    “爹爹这些年辛苦了。”江筎宁仰起脸。


    “孩子, 是爹让你受委屈了。”江宴摩挲着女儿的发丝。


    江筎宁忙轻笑着摇头:“我在国公府一切安好,老夫人待我极好,不曾受半分委屈。我……太过思念爹爹, 才盼着早日来江北与爹团聚。”


    江宴知女儿懂事孝顺,她孤身一人在邺国公府那般高门深院寄居,纵使有老夫人照拂,也难免要收敛心性、谨言慎行。


    “来了就好,往后有爹在。”江宴握紧女儿的手,心头满是疼惜。


    此后,江筎宁便留在了江北,陪伴在父亲身边。


    江宴身为江北督田官,心系百姓温饱,一门心思扑在水稻改良、增产增收上,盼着能让江北百姓摆脱饥馑,过上安稳日子。


    他素来清正廉明、待人谦和,到任不过数月,每日褪去官服躬身下田,查看稻苗长势,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技巧,遇着百姓有难处,总亲力亲为帮扶,渐渐深得民心。


    走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百姓笑着唤他“江大人”,神色间是赤诚的敬重与信赖。


    江筎宁不愿闲着,便跟着父亲一同下地。


    她换上了轻便的粗布衣裙,头戴斗笠,随江晏丈量田地、观察稻苗、记录长势。


    白日里,父女二人一同在田间劳作,讨论改良水稻的法子,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江筎宁主要负责细致记录稻苗的生长态势,对比不同稻种的优劣,琢磨改良细节。


    很快江北百姓皆知晓,江大人有个如花似玉的好女儿,赞其才貌双全、聪慧无双。


    入夜后,两人坐在灯下相伴,江宴说着这些年南下的境遇,江筎宁也说起在国公府的趣事。


    闲谈间,江宴忽然想起一事,语气里满是欣慰。


    “崔世子精通道医,将你哮喘之症止住,甚好。”这于江宴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女儿不再被病症折磨,“日后若有机会见到世子,我该亲自谢他照拂。”


    江筎宁至此时听到“崔煜”的名字,仍旧是生理性畏怯,她快速压下心头的不安,勉强对着江宴轻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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