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递到她唇边。
“不劳大夫费心,我自己可以。”江筎宁微微偏头,试着伸出手去拿筷子, 可双眼看不见, 一次次落空。
腹间的饥饿愈发浓烈, 她不得不放下了那点倔强, 顺从地张口,任由菜蔬入喉。
他端起茶水递在她手里,江筎宁接过茶碗饮下。
她吃得极香,颊边沾了些许汤汁, 这饭菜甚合口味, 比邺国公府的膳食还香。
崔煜眼眸温柔, 她如此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真好,他从府衙归来,便能看到她、陪着她。
待照顾她用了膳食, 崔煜扶她躺下, 拿出针囊,为她头部穴位施针, 缓解神经压力,助她解毒复明。
江筎宁闭着眼睛,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崔煜往日为她施针的模样,心底疑惑丛生,为何这位方大夫的手法, 会与崔煜这般相似?
难道是擅长施针的大夫手法皆大同小异,又或许这本就是她的错觉?
施针完毕,崔煜收了针囊,又看着她喝下汤药,才刻意抬手推开房门,又轻轻带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佯装离去。
江筎宁长长松了口气,安心地躺回软榻,以为屋内再无旁人。
崔煜并未真的离开,他坐在一侧靠窗的长木椅上,屏气凝神,目光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将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府衙事务繁杂,又要日夜牵挂照料她,崔煜终究是抵不住疲惫,渐渐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就这样在房中陪着她,一夜未离。
晨光熹微,崔煜醒来,睁开眼视线便落到那榻上。他缓步走近,手掌轻柔抚过她的面颊,唇瓣轻轻贴在她的额头,压抑着难以自持的爱意。
他多想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可衙门事务繁忙,新策推行正值关键时期,他身不由己,匆匆离去,盼着日暮时早日归来。
崔煜吩咐方旭,白日里务必悉心照料江筎宁的饮食起居,又反复叮嘱,不可多言。她心思聪慧又敏感,稍有不慎,可能会识破他的身份。
方旭端着药汤走进屋时,神色紧张,手忙脚乱地喂她服药,额间满是汗珠。
前几日刚去照料了位姓刘的女先生,如今又要伺候主子府上的表姑娘,实在力不从心,他真不会照顾女人!
“敢问方大夫,我何时才能康复?”江筎宁试探着问他。
“按时诊治,可愈。”方旭依照崔煜的嘱咐答话。
“那……何时能送我回邺国公府?”
“伤愈后姑娘可自便。”
江筎宁闻言,心稍稍安定了些,忍不住多想,邺国公府是否知晓她失踪的消息,在四处寻她。
待她再追问时,方旭沉默不答。
“方大夫,你为何又不说话了?”她柔声问。
方旭瞥了眼她娇柔之姿,明艳无双,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端着用过的碗具,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日,崔煜提前处理完府衙事务,归心似箭,早早赶来到别院。
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他一眼便看到了独坐软榻上的江筎宁,她目光空洞,神色落寞。
想来她日日闷在屋内,纵使有人照料,心底的郁结也难以舒展,这般下去,不利于双眼恢复。
崔煜心头微动,缓缓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想要扶她下榻,带她出去散心。
“方大夫?”江筎宁唤道,经这几日的相处,她已放下大半戒备,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抗拒。
崔煜扶着她,走出屋门。
此时夕阳西下,盛夏余晖漫天,将天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色。
屋外立着一匹温顺的白马,崔煜小心扶她上了马背,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要去哪儿?”江筎宁茫然。
崔煜一手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握住缰绳,另一手紧紧护着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缓缓前行。
江筎宁恍惚中竟感受到陌生的温柔,不知为何,每每与这位方大夫接触,她脑子里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崔煜的身影。
崔煜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满足。
别院附近是一片繁茂的果园,绿意盎然,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挂满枝头,果香沁人。
白马缓缓漫步在果园小径上,江筎宁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夕阳的暖意落在脸上,虽看不见,还是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宁静美好。
崔煜见到怀中人放松下来,放缓缰绳,让白马停下,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紫葡萄。
他剥去果皮,将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送至她唇瓣。
“好甜。”果肉入口,清甜多汁,她笑着回应。
崔煜神色柔和,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收紧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若是能一直这样,岁岁年年,相伴不离,该多好。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果园的小径上,亲密相依。
他们骑着白马回到别院时,屋内早已备好了美味菜肴。
崔煜陪着她一同用膳,在她看不见时,目光中盛满了温柔宠溺。
翌日,本该是崔煜在清观轩打坐静修的日子,多年来从未间断,可他只愿留在这乡间别院。
晨起天光微亮,崔煜守在江筎宁身侧,取了一把犀角梳,梳齿缓缓划过她细软的发丝。
“方大夫,我自行梳理即可。”江筎宁面颊泛红。
而崔煜并未理会,将她的长发梳得顺滑,又取来一支金玉兰花簪。
这簪子与崔瑾赠她的那支一模一样,是他前些日令人送去玲珑阁,让老板加急打造而出。唯独少了簪身“瑾宁” 二字,是他私心作祟。
他抬手将簪子插入她挽好的发髻,玉簪衬得她鬓边肌肤胜雪。
而后崔煜扶着她,来到别院后侧的小池塘。池塘边草木葱茏,旭日初升,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岸边的草地上,一群嫩黄色的小鸭子正叽叽喳喳地踱来踱去,圆滚滚的身子,扁扁的嘴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格外可爱。
鸭鸣声传来,江筎宁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面露几分好奇。
崔煜拿起竹筐,舀起一勺谷粒,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将谷粒撒向小鸭子。
小鸭子们闻到谷香,立刻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晃动着毛茸茸的脑袋。
“方大夫,这是你养的小鸭子?”她声音清脆悦耳。
他又不说话,江筎宁无奈接受这位大夫的沉默寡言,相处数日,他惜字如金,跟她对话不过寥寥数语。
崔煜抓起只呆萌萌的小鸭子,心下觉得这只娇憨像极了她,用掌心托着,轻轻放到江筎宁的手上。
小鸭子浑身软乎乎的,在她掌心轻轻蹭着,引得她忍不住笑出声:“咯咯咯……”
她笑得梨涡浅浅,双眸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鸭子的绒毛。
崔煜抓了几粒谷粒,放在她的手心,小鸭子喳喳地叫着,用嘴轻轻点着她掌心的谷粒。
“好痒……”江筎宁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着她笑,忽而觉得,江山如画,也不及她嫣然一笑,世间所有的美好,原不及此刻,她在他身边,安然喜乐。
炎热的白日里,他带着她寻了荫蔽处,坐在小池塘边钓鱼。
备好一根轻便的竹制鱼竿,鱼线末端系着小小的鱼钩,挂着新鲜的蚯蚓饵,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竹桶,里面盛着半桶清水。
崔煜坐在江筎宁身旁,掌心贴着手背,带着她握住鱼竿。
他微微调整握着她的力道,耐心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以往江筎宁是不喜钓鱼,而今静坐等待反倒比闷在屋内舒畅百倍。她萌生出感激之情,这份安稳感,她只从爹爹身上感受过。
不知过了多久,鱼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崔煜随即握紧江筎宁的手,发力将鱼竿往上提。
“鱼儿上钩了!” 江筎宁感受到了鱼竿的震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收紧手指跟着他的力道上提。
一条鲫鱼被拉出水面,鱼线轻轻晃动,鲫鱼在半空中挣扎着。
崔煜握着她的手,将鱼竿往岸边靠,顺势取下鱼儿,放进一旁的竹桶里。
“哈,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钓到鱼!”她雀跃笑道。
他们又钓了数条鱼,竹桶里的鱼儿欢快跳动,江筎宁嘴角笑意不绝。
崔煜眸光柔和,她开心便好。从前在府邸,她见到他总是谨慎拘束,不曾这般坦然开怀。
日头渐渐升高,燥热难耐,江筎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微微蹙起眉头,抬手拭汗。
崔煜察觉到她的不适,放下鱼竿,又自然而然地将她很抱起。
“去哪儿?”江筎宁心里微慌,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崔煜抱着她回到了稍微清凉的室内,让人备了冰镇酸梅汤,手持小勺子喂她喝下。
江筎宁坐在长木椅上,感受着这份清凉关切,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这位方大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般温柔照料,究竟是为何?他又究竟长什么模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