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双臂紧紧环住李涵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上,蹭得他衣袍褶皱凌乱。


    温沉厚实的身躯紧贴着李涵,他用力推却推不开,那姑娘的力气比他还大,清秀的脸上血色尽褪。


    “官人,俺脚滑了。” 翠花埋在他怀中,娇声细气,声音发腻。


    “姑娘……能否站好,我快撑不住了!”李涵双腿发软,撑不住这么大的重物般。


    翠花抬头这才见抱错了人,中意的崔煜立在身旁,她赶紧松开了手。


    “官人,翠花干事利落,力大无穷,不知你可否中意?”张大婶又拉了拉崔煜的衣袖。


    崔煜面色冷冽,眼前的妇人竟是在给他说媒。


    见崔煜淡漠反应,张大婶嘟囔:“白长一张俊俏面皮,竟是个没眼力的!这般身强体健、宜室宜家的好姑娘不要,当真不识货!怕不是脑子不灵光!”


    李涵哭笑不得,赶紧道:“休要无礼,这位是郡守大人!”


    张大婶和翠花听得崔煜身份,脸色骤变,互相看了眼,吓得赶紧闭了嘴。


    翠花麻利地扯着张大婶的衣袖走了,张大婶回头望了一眼田埂人群,盯着江筎宁的倩影,笑着对翠花道:“你先走吧,我还有门亲事要说。”


    直至快天黑了,农户们陆续收工,扛着锄头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江筎宁把带来的工具一件件收拾好,放回包袱。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田埂边走。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的,耐心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盼着回院喝碗梨汤润润。


    忽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身后冲过来。


    “姑娘,等等!”张大婶挎着竹篮,嗓门比铜锣还亮,直奔江筎宁面前,把她上下一打量,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俺瞅你半日了!人能干、性子好,特意来给你说亲!”


    江筎宁一脸懵地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张大婶根本不让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当场开夸:“俺家小儿子,二十出头,浑身是劲,你嫁过来,吃香喝辣不用愁!”


    夸完儿子,张大婶又凑近,盯着江筎宁细胳膊细腿,眉头一皱:“就是你这小身板太单薄!瞧着风吹就倒,俺就怕你不好生养!”


    江筎宁当场僵成了一根秧苗,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半个字没说出来。


    张大婶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往后别老细皮嫩肉的,多干活、多吃饭、把腰养粗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这位大婶,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江筎宁低着头往前走。


    可张大婶拦住她还在絮叨,连以后生几个、谁做饭、谁喂猪都安排明白了。


    这时,树荫下清冷的身影,终于忍不了了。


    第28章


    崔煜微微侧头, 朝身旁的李涵递了个眼色。


    李涵心领神会,连忙快步上前去,将张大婶拽走。


    江筎宁懵然中, 走上田岸, 眼前挺拔的身影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怅然回神,见是崔煜,错愕不已, 怎……怎会在此遇上他, 他为何出现眼前!


    “上车。”崔煜薄唇轻启令道。


    “多谢世子好意, 瑾表哥已安排了马车, 就在那边。”江筎宁忙敛衽一礼,指着不远处的车。


    江筎宁拘谨地低头想快步离开,崔煜的声音再次冷冽令道:“上车!”


    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让江筎宁顿住了脚步。她不敢再执意推辞, 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她跟着他上了马车, 锦垫铺就。江筎宁端坐在一侧, 双手握紧装满工具的大包袱,强装镇定。


    车厢内很安静,良久, 崔煜开口问:“你为何会在松土坡?”


    这正是江筎宁想问他的话, 他为何会出现此处。


    “瑾表哥说,这松土坡的田产, 近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便过来帮忙看看, 瞧瞧能不能想出些法子改善。”


    崔煜闻言,眉峰微蹙,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几分, 喉间压着酸涩:“崔瑾呢?他既烦忧田产,反倒不见踪影?”


    江筎宁回道:“瑾表哥遵大夫人之意,陪薛世子与薛姑娘在博陵各景致游玩。”


    “你怎不去游玩?”


    “那些地方,我已去过,不瞒世子,我对养花养苗更有兴致。”


    听她唤这声“世子”,崔煜侧头睨着,语气不悦:“怎么?与人订了婚,连叫我的称呼都变了?”


    江筎宁心慌,莫不是订婚后该换称呼,忙道:“兄长包涵,我……”


    她便察觉到不对,他眸色深沉得似要将她吞噬,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强势的“嗯?”


    面对他的逼视,江筎宁咽了下唾沫,柔声轻唤:“表哥。”


    崔煜冷着一张脸,缓缓收回目光,那股强势的逼迫之意也收了回去。


    车内再次陷入沉寂,他闭目养神,她亦不敢开口。


    江筎宁忙了一天,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强撑着的镇定,此刻渐渐褪去,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脑袋也昏昏沉沉。


    即便她拼命睁着眼,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不多时,她便背靠着车壁微微垂着头,睡了过去。


    崔煜侧头看她,冷沉的眸色渐渐柔和下来,挪身过去轻轻抬手,将她的身子扶了扶,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喉结微微滚动,再也压抑不住似地缓缓俯身,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筎宁似有察觉,眉头微微蹙了蹙,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却并未醒来。


    她睡得太沉,以为陷入一场梦,含糊中说着软糯的梦话:“表哥……不要。”


    崔煜的唇靠停在她额头上,心中百般滋味交织,陷入深不见底的挣扎中。


    一连数日,江筎宁往返于国公府与农田间。每次晚上回府时,粗布衣裙沾着泥土,却乐此不疲。


    这日她刚从田里回来,衣摆还凝着未干的泥点,秦氏身边的万嬷嬷便寻到了桂枝院。


    万嬷嬷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夫人请表姑娘过去一趟。”


    江筎宁心里咯噔,如此模样去见秦氏必然不妥,便想着换身得体干净的衣裳:“嬷嬷稍等,容我换身衣。”


    “不必了。”嬷嬷的笑容依旧没变,“夫人吩咐,就现在去,夫人已在等待。”


    江筎宁心生不安,跟上嬷嬷,往秦氏所在的主院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目光都往她身上飘。


    江筎宁神色淡然,只管稳步前行。


    到了景和院,秦氏端坐在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她进来,淡淡抬眼看她。


    江筎宁屈膝见礼:“夫人。”


    秦氏拨动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衣衫上:“孩子,我听说,你这些日子日日往外跑?”


    江筎宁心知秦氏看重规矩,必会不悦:“是。”


    “去哪儿了?”


    “郊外,崔家农田。”


    秦氏既然寻她过来,定然早已查清了她的行踪,今日问话自然是要敲打她。


    “去做什么?” 秦氏手里的佛珠停了拨动。


    “看农户种地。”江筎宁自觉这也不是什么过错。


    秦氏面色溢出愠怒:“你这日日往外跑,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与那些满身泥污的农户混在一处,抛头露面,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与体面,成何体统?”


    “夫人,我是出自好意,想帮瑾表哥排忧……”


    秦氏抬手制止了她的解释:“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已有婚约在身,整日在外晃荡,旁人还以为咱们崔家没规矩,纵着姑娘胡来。”


    在秦氏眼里,江筎宁当做的,便是调养好身子,将来为崔瑾开枝散叶。旁的,她懒得多听,皆不在意。


    “你是老夫人疼爱的人,又是崔瑾未过门的妻,我自也疼你。可疼归疼,规矩不能乱。”


    江筎宁自知多说无益,顺从道:“夫人说得是,我知错了。”


    那她就嘴上认个错,免得秦夫人过多纠缠。


    “你这几日就在自己院里歇着,好好反省反省。那些田里的琐事,你一个姑娘家,不必操这份心,也轮不到你操心。”秦氏罚她闭门思过,不许外出。


    “是。”江筎宁并不在意秦氏苛责,但这严厉管束勒得她心里不舒服,岂不是连自由和乐趣都没了。


    秦氏罚江筎宁禁足的消息,崔瑾刚回府便听身边人说了。


    崔瑾目光微凝,母亲训斥阿宁,还罚了她静思己过……如此让阿宁委屈,是他思虑不周,心生愧疚心疼。


    他未多想,径直去往秦夫人的景和院。


    房中,秦氏正坐在案前翻查账本,见崔瑾进来,心知他是为江筎宁说情而来。


    “瑾儿回来了。”秦氏放下账本,温和看他。


    “母亲,安好。”崔瑾行礼后,颇急切问,“母亲,我听说您罚阿宁了,这事怨我,是我让她去田间帮忙想法子的,她是一片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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