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煜眸色毅然:“父亲只看见士族利禄,可曾看见城内外那些百姓?良田万顷尽在<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佃户终年劳作却无立锥之地,孩童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灰。这……难道就是父亲要的崔家门楣荣光?”
“世道本就如此!”崔渊厉声打断,“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士族庇佑一方,百姓依附而生,你倒好,竟要夺士族之田以予贱民,本末倒置,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崔煜冷声辩驳:“藏富于士族,不过是表面繁华;藏富于民,才是长治久安。”
崔渊越说越怒,气得心口疼:“你常年修道,不近女色,不肯娶妻,不愿延绵子嗣,老夫皆可容忍!可如今,你竟要动摇崔家根本!”
崔煜沉定道:“我并非毁家,而是救家。今日崔家忍痛割利,平息兼并,疏通农商,长远来看,民心安定,地方稳固,崔家方能真正屹立不倒。”
“长远?” 崔渊再次拍案,吼声震彻书房,“眼前便是灭顶之祸,何谈长远!你不过是仗一腔意气,自以为治国济世,被你那无为道法彻底迷了心窍!”
崔煜心坚如磐石:“道家以民为本,此举利国利民,更利崔氏千秋。我心意已决,政令必行,绝无更改!”
崔渊望着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硬如寒铁的长子,迸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恨声:“好…… 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将这博陵一池静水,彻底搅翻天!”
“父亲早些安寝,我便不打扰了。”崔煜欠身一揖,推门而出。
——
博陵郡世家的家主们,早已借眼线探知崔煜欲革新农等策。
他们暗地筹谋,设下一场酒宴,以“共商郡内民生大计”为幌子,遣人往郡守府递了请柬,邀崔煜赴宴。
他们打的算盘,便是借着“长辈”的情义牵制他,再用重金厚礼贿赂,冀望他能搁置新策。
若崔煜冥顽不化,不肯妥协,便不再讲半分情面,以四大家族的刘家为首,联结博陵士族势力,合力抵制新政,甚者不惜动用阴私手段,也要护住各家共同的利益。
酒宴设于博陵郡最奢华的醉仙楼顶层雅间,锦帐垂垂。
家主们早已等候在雅间内,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一旁有身姿曼妙的歌姬,轻拨琴弦,低吟浅唱。
为讨崔煜欢心,他们更耗重金,从蓉城请来了名动天下的花魁作陪。
刘家家主就不信,那崔煜血气方刚,当真半分不近女色。
花魁身着一身水绿色纱裙,眉眼含春,媚骨天成。
她身姿柔若无骨般地走到崔煜身边,声音柔媚得楚楚动人:“小女见过郡守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仰慕已久。”
席间,几位家主轮番向崔煜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花魁也顺势依偎在崔煜身边,手中端着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眉眼勾人:“崔大人,饮此一杯解乏。”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崔煜的衣袖,风情万种,换做寻常男子,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揽佳人入怀。
崔煜微微侧身,冷冷避开了花魁的触碰,抬手推开酒杯。
见他这般态度,几位家主心中暗自焦灼,却又不敢公然逼迫。
崔煜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举,先前便暗中吩咐郡丞李涵,寻机前来解围。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李涵匆匆入内,躬身低声禀道:“郡守大人,府衙中有紧急公务,需大人即刻回去处置!”
崔煜心中了然,顺势起身,对着几位家主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各位相聚。往后晚辈若有行事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叔叔海涵。”
这话看似谦和,实则早已表明了他不肯妥协的决心。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坐上马车,崔煜靠在车壁上,眉心微微蹙着,思忖新策推行之法。
车夫扬鞭赶车,马车缓缓行驶。
路过城郊的一片农田时,同乘的李涵忽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来时经松土坡那边,田埂上围了好多农户。好像有人在教他们如何高效耕地种地,听着倒是新奇。”
崔煜神色动容,松土坡乃是邺国公府的私田。
他眉头微微舒展:“绕道,过去看看。”
李涵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转向松土坡。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洒在松土坡的田埂上。
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帘半卷,崔煜跃下马车。
他望着不远处那片田地,田埂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农户。
男人们挽着裤腿,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们佝偻着背,孩子们也挤在里面看热闹。
“大人,是那儿!”李涵指着田里的人群。
崔煜微微颔首,迈步往人群走去,李涵紧随其后。
人群喧闹,隐约传来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姑娘,今年的土闷得很,秧扎不牢,青苔又疯长,老法子都不太顺手,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莫急,不是老法子不对,是今年水土太黏太紧,秧苗的根喘不开气,自然扎不牢、长不旺。”
“俺们祖祖辈辈都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们常年种地,肯定知道,秧苗最怕闷根。扶了又倒,不是插得浅,是泥底下憋着浊气,根站不住。”
崔煜站在人群最后面,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人群拥挤,他站在后面,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女子随手折了根细竹枝,在一株歪秧旁边浅浅划开一道小缝:“不用重插,就这么松一道小口透气,再轻轻拢泥,它自己就立稳了。”
陈老爹半信半疑照做,秧苗果然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哎哟……姑娘,真是这个理!”
至于那层除不尽的青苔,女子又从身侧的竹筐里取出一把揉碎的辣蓼草,轻轻往水面一撒,草屑随风落在青泥苔上。
“这除不尽的青苔,它最赖静水。撒点辣蓼草逼一逼它,再把水口开道细缝,让田水慢慢流转起来,水活了,青苔没了赖以生存的环境,自然就待不住了。”
原本黏糊糊、绿油油的水面,渐渐清亮了不少,围在一旁的佃户们见此法真有奇效,纷纷点头应和,语气里满是信服。
崔煜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前面人头攒动,他只得看见那顶草帽。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壶:“姐姐渴了么,阿娘让我给姐姐带水来。”
“多谢。”她眉眼弯弯轻笑,接过来喝了口水。
“该我们谢姐姐,今年给我们送了好多种子和肥水,还帮我们修了水车,省了好多力气呢!”小女孩仰着脸。
陈老爹看着满田秧苗,忍不住叹:“我们是会种地,姑娘你是懂地,帮我们把死结给解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崔煜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江筎宁啊!
“大人,怎么了?”李涵愕然。
崔煜做了手势,示意李涵不要开口打扰。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草帽上,哪怕看不见她的脸,眼中已泛起了璀璨的光彩。
崔煜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她耐心地教佃户们解轮作养地的法子,感受到她柔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独有的灵气与力量。
正当崔煜听得入神时,不知身后两束目光锁住了他。
那是隔壁村里出了名的张大婶,嘴快胆大,最擅做媒,一双脚快如风,一张嘴能翻澜。
身后跟着位生得黑壮敦实的农女,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气力十足的模样。
“大婶儿,就是那位官人。”高壮农女指着身着常服的崔煜,满脸憨笑娇羞。
“翠花你好眼光,这位官人长得好俊啊。”张大婶满脸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张大婶直奔而去,一把拽住崔煜的衣袖:“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煜侧头见笑意相迎的张大婶,以为这农妇有事要报,便移步随她走到一旁。
李涵见状,也跟了上去。
张大婶带崔煜走到翠花跟前,黑壮姑娘一双圆眼直勾勾望着他,满眼皆是痴迷星光,双手绞着衣角,学那闺阁女儿娇羞之姿。
崔煜被那灼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问她们有何事。
“官人,这位是我们村里的翠花,村子里最亮眼的姑娘。”张大婶开口夸赞介绍,“今年双十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官人可有家室?”
崔煜一头雾水,哪儿听得懂张大婶弦外之音:“可是有什么难处陈情?”
“俺路过,见到官人心生好意……”翠花摇曳着步子靠近崔煜,许是不习惯这步子,脚下一绊直直朝着崔煜怀里猛扑。
好在崔煜避闪极快,可他身后的李涵便没那么好运,只觉一座小山似的身躯轰然撞入怀中,力道沉猛,撞得他骨头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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