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以家国为重,不妨日后共议,寻一条既能安民生、又可固边境的两全之策。”
“兄长所言甚是,薛某也有此意。”
两人相视而笑。
“这场文辩武斗,可真是看得人过瘾。” 崔琅在席上不痛不痒地赞了句,手里慢悠悠剥着橘子。
“好精彩的比试!”薛芷凝方才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崔煜彻底收剑,气场稍缓,江筎宁才悄悄松了口气,那两人的胸怀与气度,皆是难得。
“表姐,要吃橘子么?”崔琅殷勤递上一个剥好皮的橘子。
“三弟贴心。”崔瑾伸手将橘子接下,不顾对方脸黑手抖。
崔瑾心中轻叹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兄长时时心怀家国,劝他放弃阿宁并非别有用心。
而他所求,不过是一世安稳,与心爱之人相守度日。
崔瑾剥了一瓣橘子,金黄的果肉饱满莹润,举到她嘴边:“阿宁,尝尝,甜得很。”
江筎宁扫视四周众人,脸色通红,用锦帕掩唇:“不用了。”
二哥这众目睽睽之下秀恩爱,未免太过用力。崔琅冷笑,他把头伸到前面来,张嘴吃了那瓣果肉,嚼了两下,点点头:“确实甜。”
比武场上崔煜看似落在薛靖身上,气度闲雅,余光却早已不知多少次,轻飘飘扫过观礼台。
他总能一眼精准看到她,见她坐在崔瑾身侧,不知听了何等趣话,正以帕掩唇,低首娇笑,笑得倒是舒坦。
面上是端方清冷的世子,人后竟被酸涩郁气纠缠,陷入内耗醋意翻腾……窝囊至此。
第27章
观礼论剑既罢, 日影已过中天。崔芙、崔晴拉着江筎宁、薛芷凝一同用了午膳。
四人复又款步往临水八角亭而去,欲煮茶清谈,消此长日。
亭构玲珑, 风穿花间, 正是暮春好光景。
江筎宁踏入亭中,目光触到亭柱栏杆,心下便无端收紧, 那夜崔煜在此独饮求醉的画面, 霎时涌上心头。
念及那人, 她脑子凌乱, 终日惶惶不安,想来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日渐暖了,风里都带着燥意。” 薛芷凝轻摇罗扇,笑意温润。
崔芙倚在美人靠上, 素帕轻掩樱唇, 眼波盈盈含春:“今日薛世子在校场上真是英武不凡, 剑势如虎,气度沉雄,将来定是勇冠三军的将才。”
崔晴斜眸轻笑:“我听你这半日, 句句绕着薛世子打转, 魂都被勾了去,莫不是动了春心?”
“芙妹妹当真对家兄有意, 我倒乐意做媒人。” 薛芷凝扇尖轻点,笑靥浅浅。
崔芙面颊一热, 忙不迭转了话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筎宁的胳膊:“咱们长兄亦是龙姿凤章,天人之姿, 放眼整个博陵,又有谁能及得上?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筎宁素帕轻捻,心头窝着气无处宣:“自是文武双全,世间罕有,可他那性子……咳咳,实难靠近。”
崔芙兴致高涨,早将顾忌抛至九霄云外,直言无忌:“长兄哪里像人,分明是万年不化的冰峰雪岭,半分烟火温热也无。”
“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唐突天人。” 崔晴附和,“依我看,世间女子纵是心生倾慕,也断不敢宣之于口。”
薛芷凝接了句:“莫说倾心相许,没准儿心里悄悄想一想,都似犯了弥天大罪般。”
四人相视一眼,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娇憨烂漫。
江筎宁心头积郁许久的拘谨,此刻在姐妹笑闹间稍稍松散。往日见了崔煜,俯首避走,今日一道吐露心声,难得敢在背地里说上几句,心头既觉快意,又暗暗有些发虚。
崔芙兴致愈高,拊掌低语:“戏文里的得道真仙,莫不就是如长兄那样孤冷清高。”
江筎宁抬眼望去,正在不远处,两个高大的身影,是崔煜与薛靖并肩迎面而来。
她与薛芷凝同坐一侧,当即脸色微变,她俩频频朝对面崔芙、崔晴递眼色,又是蹙眉,又是摆手,急得示意她们噤声,切莫再打趣那人。
偏崔晴笑得忘形,索性拖了戏文腔调,故意扬声吟道:“道长何不看我,反倒是两眼空空?”
崔芙立刻接腔,亦是戏里词调,声脆如铃:“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道长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两人只顾笑闹,全然未接收到对面二人的急色。
亭外已然传来沉稳靴声,踏着落花缓缓而至,伴着一道清朗笑意:“几位妹妹雅兴不浅,在此说什么趣闻,笑得这般开怀?”
薛靖率先走近,目光明朗,扫过亭中四人。
崔芙、崔晴笑声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回头一望,惊得花容失色。
“大,大哥……”崔芙站起身来,立在原地,面色煞白,支支吾吾,半个字也吐不顺畅。
崔晴更是吓得缩到她身后,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怎就倒霉了,背后一说人闲话,偏叫正主抓了个正着!
江茹宁心弦紧绷,近日因他提心吊胆、见之便躲,实在太累。他既装作无事,她又何必自困于方寸?倒不如镇定,依往日礼数相待,反倒坦荡。
念至此她勉强压下慌乱,徐徐起身敛衽,柔声道:“两位世子安好,我们在此品茶。”
崔煜面色沉如寒玉,身上寒气迸射,连亭间融融春意,都似被冻得凝滞。
薛靖侧头瞥了他一眼,憋笑忍得辛苦:“崔兄,你瞧瞧,妹妹们见了你,皆怕成如此模样,是你之过。”
崔煜视线冷冷扫过她们,一群姑娘家,不思规矩,反倒聚在一处妄议兄长,口无遮拦,聒噪轻浮!
薛芷凝见气氛僵滞,忙柔声打圆场,抬手虚引:“兄长们若有闲暇,不妨一同入座稍歇?”
崔煜悠悠瞟了江筎宁一眼,漠然拂袖,转身便去。
薛靖含笑道:“我与崔兄尚有要事商议,便不扰诸位妹妹雅兴了。”
直至两道身影没入花影,崔晴才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长兄那眼神,当真能冻死人。”
江筎宁望着空荡荡的花.径,心口那股紧绷之意缓缓散去,掩唇轻笑:“幸而没受罚。”
“崔世子怎不苟言笑。”薛芷凝晃了晃手中圆扇,“果然不易相处,日后谁嫁给他,好生无趣。”
“嘘,大哥不娶妻,一辈子清修当道士呢。”崔芙喃喃低应。
四人相视,片刻寂静后,临水八角亭中,又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欢笑声。
一路花影簌簌,落英沾衣。崔煜步履沉冷,行色间带着几分躁意。
薛靖踱步行至身侧,慢悠悠打趣道:“崔兄,几位妹妹天真烂漫,鲜活爽朗,你何须与她们计较。”
崔煜自不会与小姑娘计较,而心头盘旋不去的,始终是亭中那一道身影。方才她眸波轻闪的模样,清艳灵动得晃眼。
薛靖故作长叹:“我说崔兄,你一心修道,难道当真要斩断七情六欲?道法与成家本可两全,何必把自己逼得不近人情,形同枯木?”
崔煜脚步微顿,冷声道:“俗事扰心,徒增烦恼。我道心稳固,不必多言。”
薛靖一时嘴贫,凑过来低声打趣:“那位表姑娘生得貌美温顺,性子又软,知书达理,又知根知底,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已许给崔瑾,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落,崔煜整个人都僵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半生修持,熟读经史,研习治国大道,他堂堂薛家世子居然说出如此粗直,却又字字剜心的话。
“薛贤弟,慎言!”崔煜面色骤沉。
薛靖见自讨没趣,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哎,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崔煜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只能死死压着。
“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崔煜止住步子,目光冷锐盯着薛靖。
“是是是,是我口无遮拦,扰了兄长清修道心。” 薛靖笑得肩头直颤,嘴上连连认错,眼底戏谑半点未减。
崔煜不再多理会,又漠然拂袖,径直迈步而去,薛靖忙快步追上。
——
深夜,邺国公书房内烛火煌煌。
邺国公崔渊猛地一掌拍在紫檀长案之上,案上文卷震飞。
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怒声如雷:“崔煜!你简直是修道修得魔怔了,心智昏聩!”
崔煜立在案前,神色沉冷分毫不让:“改革新策此事,我已思虑良久,箭在弦上,势在必发。”
“新策?崔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崔渊气得脸色铁青,声嘶力竭,“限占田、开集市、禁垄断……你这是在掘士族根基!一旦施行,崔家将成众矢之的,世家群起而攻,你是要毁我崔氏数百年基业,陷崔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崔渊浑身颤抖,指着他厉声斥道:“博陵各大家族,哪一家不是靠田产商贸绵延?你一上来便要动命脉,这份滔天大祸,你担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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