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猛地回神,忙抬手以袖拭去泪痕,心知是长兄来帮他脱身了。


    端缙公主的脸色狠戾沉下,凤眸微眯,冷声道:“罢了,今日暂且放你离去。本宫所言,你好生思量,想清楚了,亲自来见本宫。”


    “谢殿下。” 崔瑾颤巍巍起身,不敢多留半分,快步退出轩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连心冰凉。


    他脚步虚软行至门外,与等候在旁的崔煜迎面相遇。


    崔煜目光未在他狼狈之色上多作停留,崔瑾垂首快步离去。


    待崔煜入轩,端缙公主已重回上首,端坐如初,威仪不减。


    “臣崔煜,拜见公主殿下。” 崔煜上前,躬身行礼。


    “好侄儿,来得倒是巧。” 端缙公主语气不悦,“你有何事?”


    “崔瑾乃臣之弟,年少性钝,若有言行失当、冲撞殿下之处,还望殿下念其无知,海涵包容。” 崔煜姿态端稳。


    “本宫之事,不容你多言。”端缙公主语气不耐,已显厉色。


    崔煜抬眸,与之对视:“臣向来敬重公主,恳请公主宽恕崔瑾过往,放他一条生路。若殿下不肯,臣便只能亲自带他入京,向圣上与太子请罪,将一切和盘托出。”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锋芒对峙,互不相让。


    “圣上与太子,皆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一向偏疼你。毕竟,你母亲,乃是本宫长姐。”她语气放缓。


    “臣谢殿下厚爱,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辅佐太子,亦不负殿下的期许。”崔煜道,“而守崔家,本是我之责。”


    “只要崔瑾肯顺服本宫,一步登天指日可待,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 端缙公主冷笑,满是不屑。


    “公主,人各有志。”崔煜凝眉,“还请公主顾全皇家威仪,亦保全崔家门面。”


    被后辈这般暗里施压,端缙公主恼羞成怒,厉声斥道:“你在胁迫本宫?”


    崔煜躬身再拜:“臣不敢,恳请公主三思,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也伤了圣上对崔家的信任。臣告退。”


    言毕,不等端缙公主开口,崔煜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屋内,端缙公主嘴角荡起冷凝,这位好侄儿想凭几句话威胁她,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崔瑾惶恐不安守在西院外,直到见崔煜缓步而出,他几乎是浑身发抖地着扑上前。


    “大哥,她不会善罢甘休……求你,护好阿宁,千万护她周全。”崔瑾声音哽咽颤抖地哀求。


    崔瑾眼中泛起细碎的水光,早没了平日优雅从容,他自身受辱倒罢,可他怕端缙公主会对江筎宁下毒手。


    此刻,崔瑾才惊觉权力之可怖……纵然他是崔家二公子,在那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住心爱之人。


    “我知道了,你且安心。” 崔煜淡淡看着他,伸手轻拍其肩,示意他先稳住心神。


    长兄的声音总是这般稳重,于绝境之中予人一线暖意。崔瑾躬身一揖,声音沙哑:“谢大哥。”


    “此事干系重大,不宜向外宣扬。” 崔煜沉声叮嘱。


    “是。” 崔瑾颔首,深知其中利害,只能大事化小,隐忍不发。


    “你先回去歇着吧。”崔煜说罢,迈步欲离。


    “大哥。”崔瑾迟疑止步,陷入两难,语气里已有委曲求全之意,“那人心性狠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为崔家,为阿宁,我纵是委屈自身,也算不得什么。”


    “不必多想。”崔煜回身,只淡淡一句。


    崔瑾心中惶惶,往后也唯有大哥崔煜,能在风雨飘摇之际,一力撑起崔家,护住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


    翌日晨露未晞,端缙公主便遣人传召秦氏至西院,言欲往青龙寺焚香祈福,却独点名要江筎宁随行侍奉。


    秦氏深知公主权势滔天、心性难测,半点不敢违逆,当即遣贴身嬷嬷赶往桂枝院,命江筎宁速整仪容,即刻随往。


    容不得半分推诿迟疑,江筎宁只得强压下心底抵触,略作收拾便随嬷嬷往府门而去。


    昨日崔瑾听闻公主名讳时那失魂落魄之态仍在眼前,她虽不知其中纠葛,却知这位公主绝非易与之辈。


    府门前,端缙公主早已安坐车中,珠帘半垂,气度沉凝。见她到来,示意她上车。


    江筎宁敛衽欠身踏入马车,谨守分寸,坐在一侧锦垫之上,心中忐忑为何公主偏偏点她随行。


    马车缓缓启动,端缙公主目光落在江筎宁清丽的容色上,似是随意闲谈:“姑娘生得清雅绝尘,与崔家二公子郎才女貌,可谓般配。”


    “谢殿下赞赏。” 江筎宁不明公主深意,谨慎应之,“今日天朗气清,青龙寺香火鼎盛,想来殿下心诚,必能得偿所愿。”


    “倒是口齿伶俐,会说好听话。”端缙公主低声冷笑,目光她身上不断扫过。


    看得江筎宁浑身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强装自若。


    马车行至青龙寺山脚下,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江筎宁扶着端缙公主下车,随僧人缓步踏入寺中,净手焚香,恭敬祈福。


    祈福已毕,寺中僧人奉上文房素笺,恭请二人写下心愿,系于千年许愿古树枝头。


    江筎宁接过纸笔,手指轻握毛笔,神色虔诚,写下心愿:愿家父江晏仕途坦荡,平安无虞;愿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延年;愿崔家上下和睦安宁,岁岁无难。


    端缙公主冷眼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模样,身姿纤弱如扶柳,心中寒意愈浓:崔家兄弟这般护着她,倒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省得太过轻慢本宫,不知天高地厚。


    祈福事了,便要返程回府。


    端缙公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倦意:“本宫有些乏了,欲在寺中客房歇息半日,你先行乘马车回府吧,不必在此等候。”


    江筎宁虽有疑惑,也温顺应声:“是,公主殿下好生歇息。”


    而后她便随侍从登上一辆马车,朝着邺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山林小径,忽闻骏马惊嘶,车身剧烈颠簸。


    江筎宁忙撩开车帘,见十余个蒙面匪徒骑马横栏路中,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悍,身上散发着嗜血之气。


    这她心头骤沉,如坠冰窟,是遇上土匪了?


    “各位好汉,我这里有金银首饰,尽数奉送,求放条生路。”江筎宁忙取下发髻上的金簪。


    为首的土匪头子冷笑,面罩下双目凶光毕露:“钱财我们要,你的命,我们也要!”


    马车夫惨叫起,被匪徒头子一刀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江筎宁吓得浑身冰冷,喉间发紧,连连呛咳,慌不择路便想缩回车内。


    匪首纵身跃下马来,一把揪住她手腕,夺过金簪,狠狠将她拽出车外,重重摔落在地。


    “老大,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杀了未免可惜,不如让兄弟们先乐上一乐,再送她上路不迟!” 一旁匪徒满脸猥琐,语气轻佻。


    “哈此言甚妙!”土匪头子大笑,伸手便去撕扯江筎宁的襦裙。


    江筎宁未见过如此凶戾场面,怕得眼泪直流,奋力挣扎护住衣襟,哽咽嘶声:“放开我!我乃博陵崔家人,你们若敢伤我,崔家定不轻饶!只要肯放我,你们想要何物,崔家皆可应允!”


    可她一介弱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悍匪,挣扎间衣衫凌乱,绝望渐渐淹没了她。


    便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伴随一声冷冽厉喝,挟裹滔天怒意,震得林间回响:“住手!”


    众匪骇然回头,见黑衣暗卫队冲来。


    崔煜劲装骑于汗血宝马上,满眼寒霜杀意,纵身跃下马来,长剑出鞘。寒光冷闪,便有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随行的暗卫队紧随其后,个个身手矫健,刀剑出鞘,与匪徒展开厮杀。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世子亲卫?不过片刻,便哀嚎四起,死伤狼藉。


    江筎宁满面泪痕,怔怔望着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先是惊愕,随即心安。


    匪首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猛地抽出腰间匕首,疯一般朝毫无防备的江筎宁刺去。


    崔煜飞身扑至她身前,长剑直刺匪首心口。匪首痛呼一声,垂死挣扎,匕首反手一挥,锋利刀刃在崔煜小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


    转瞬之间,一众匪徒尽数被斩杀当场,横尸小径。


    江筎宁惊魂未定,见他手臂渗血,慌忙上前:“表哥……你受伤了?”


    “无妨。”于崔煜而言,不过是皮肉伤。


    崔煜见她满脸泪光,发衣凌乱,脱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将狼狈的她包裹其中。


    江筎宁脑子一片空白,只知紧紧靠着他,还好他来了!


    他抬手示意暗卫队清理现场,而后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江筎宁心里“咯噔”,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崔煜稳稳地将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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