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道童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笔墨遒劲,章法森严,满堂皆叹。
老夫人看着书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其后崔瑾、崔琅、崔芙、崔晴等人次第上前,百寿图、金玉珠玩、绣品佛串等罗列案前琳琅满目。
秦氏站在老夫人身后,时不时对着献礼的晚辈夸上两句,言语得体,将场面烘托得热络融洽。
终至江筎宁。
她端庄走到老夫人面前,启匣展卷,取出别致画幅。
并非传统的笔墨画作,而是用各色花、叶、草、蝶的标本,细细拼接而成的《群芳祝寿图》。
画作展开的瞬间,满堂哗然。
整幅图色彩斑斓却不艳俗,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每一片花叶、每一只蝴蝶,都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拼接得严丝合缝,宛若天然生成。
幅标本画不仅立体生动,还萦绕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沁人心脾,与寻常画作相比,别有一番韵味。
宾客们纷纷站起身张望,脸上满是惊艳,皆赞此画甚妙。
“筎宁祝老夫人福寿绵延,岁岁安康。”这两个月来,她闲时便在花圃中挑选、晾晒、修剪、拼接,方得此作。
老夫人仔细端详,满目动容:“宁丫头有心了,把精心照料的花圃,都搬来给我贺寿!”
她执起江筎宁手腕,引至堂中,扬声唤崔瑾上前:“瑾儿,过来。”
崔瑾应声起身,行至近前。老夫人将江筎宁的手往崔瑾掌中一送,将二人之手交叠相握,朗声宣告:“今日借寿筵吉时,昭告诸位亲友,吾孙崔瑾,与江氏筎宁定下婚约,不日行聘,永结同心。”
一语既出,贺声如潮。
秦氏眯了眯眼,心中暗忖,事已至此,再折腾也是无益。她并非不喜江筎宁,只是先前担忧崔瑾前程,又觉得她身子单薄,恐难孕育子嗣。如今江晏官途渐稳,身份倒也相配,便也作罢。
江筎宁垂眸,望着与崔瑾交握的手,心头微动,既已定亲,此后便安心侍奉长辈,与他相敬如宾,好好度日。
可她抬眸望去,崔瑾虽面带笑意,眼神却虚浮飘移,神思不属。
崔瑾余光扫视至端缙公主席位,周身紧绷如弦。他惧的是公主权势,怕的是旧孽重提,哪里有半分婚约在即的真切欢喜。
二人并立在堂中,形如璧人,接受络绎不绝的道贺。
席侧一隅,崔琅独坐自饮,指节攥着玉杯几欲发白。
他望着堂中璧人成双,耳听得满座 “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之赞,只觉喉中酒液入喉,尽是苦涩,连带着满席珍馐,亦味同嚼蜡。
他倾慕表姐已久,如今眼见她许身崔瑾,婚约昭告天下,再无半分指望,唯有借酒浇愁,愁更愁。
主桌之上,崔煜端坐如常,面上淡漠,看不出情绪。
他轻执玉杯,浅啜慢饮,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堂中交握的双手,又淡淡移开,仿佛事不关己。杯沿微顿之际,他指腹暗自用力,杯中美酒轻轻晃荡,泛起细微波纹。
席间愈发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盈庭,烛火摇红,映着喜庆与祥和。
戏台早搭,丝竹骤起,戏子披红挂绿,扮相妍丽,唱腔婉转流丽,一唱三叹,引得满堂击节喝彩。
未几,杂耍班子登场,小厮身手矫捷,叠罗汉如叠奇峰,钻火圈似惊鸿掠影,耍流星时寒芒轮转,惊险利落,满座宾客无不瞠目注目,掌声雷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面上皆染薄醺,红晕浅浅,推杯换盏之间,和乐融融。
待到宴散,宾客陆续起身告退,秦氏率府中女眷相邀,引众人往后园继续观戏游乐,一时裙裾翩跹,笑语相随。
江筎宁正欲移步,身后忽有人轻声唤住:“江姑娘留步。”
她回眸,见薛芷凝缓步而来,其笑意坦然。江筎宁心头微松,亦弯眼颔首回礼。
薛芷凝走近,目光温然:“昔日便常听二公子提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幅群芳祝寿图,心思奇巧,匠心独运,委实令人叹服。”
江筎宁面颊微赧,轻声谦道:“不过些许拙朴小技,难登大雅,怎及薛姑娘笔底烟云,画艺精湛。”
“今日得识姑娘,实属幸事。” 薛芷凝落落大方,主动伸手轻轻执起她手,笑意真切,“恭喜你与瑾公子缔结良缘,愿你二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多谢薛姑娘吉言。” 江筎宁连忙敛衽回礼,心头暖意微生。
二人一见如故,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徐徐交谈。薛芷凝性情爽朗明快,谈及花木培植、四时芳卉,更是滔滔不绝;江筎宁本就精于圃艺,听得认真,应答诚恳,一来一往,言语投契,竟有相见恨晚之态。
寿宴余温未散,崔瑾正陪席上世族长辈观戏,一名身着团花锦袍的内侍上前行礼。
那内侍神色恭谨:“崔二公子,驸马爷有请,在西院静候。”
此言入耳,崔瑾呼吸凝僵,不自觉拽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他心头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崔瑾强压下心头惧意,敛衽整了整衣袍,随内侍往西院行去,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西院牡丹园静谧清幽,乃国公府专为款待贵客所设,院中古木参天,风穿枝桠,飒飒作响。
驸马曹慎立在院门外,面容温厚,见崔瑾前来,微微颔首:“公主在轩内等候,且入内吧。”
崔瑾抬眸望了眼紧闭的雕花木门,心直直沉向无底深渊,定了定神,上前轻叩门板,声音发颤:“崔瑾前来觐见端缙公主。”
“进来。”屋内传出清泠威仪的语调。
崔瑾推门而入,身后驸马轻手带上门扇,亲自守在门外。
端缙公主端坐于上首木椅,凤目微抬,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淡而含锋:“两年未见,崔家二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崔瑾行大礼参拜:“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今日周老夫人寿宴,当众为你定下婚约,江氏女貌美温婉,与你相配,倒真是一句天作之合。”
他始终不敢抬头,唯恐与公主目光相接,唯恐勾起那些蚀骨屈辱的旧日过往。
端缙公主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他身前,轻轻挑起崔瑾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本宫为何来博陵郡?”
“殿下远道而来,乃为祖母贺寿,臣与崔家上下,感念殿下盛情厚意。”他应答。
公主低笑出声,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目,语气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果真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邺国公崔渊,当年亦是朝堂数一数二的英伟之士;你母亲秦氏,曾为博陵第一美人,得天独厚的血脉,方养出你这般风姿。”
“殿下过誉,崔瑾不过一介凡俗,何敢入殿下眼。” 崔瑾心头一凛,她刻意提及父母,绝非单纯夸赞,分明是赤条条的威胁。
端缙公主收回手指,语气骤然转厉:“你该知道,本宫能捧人上天,也能轻易踩人入泥沼,你的前程荣辱,皆在本宫一念之间。”
威胁直白如刀,割得人心头发紧,崔瑾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涩。
这位端缙公主,与当今天子同母所生。圣上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是端缙公主以手段替他笼络人心。她凭着狠辣劲儿手握大权,待遇如同亲王。
不待崔瑾开口,端缙公主眼中泛起阴狠试探:“今日宴上,本宫见了那江氏女,确是貌美温顺。这般好的姑娘,若是遭了什么不测,倒是可惜。”
“公主!”崔瑾心底防线骤然崩裂,再难维持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板,哀求道,“求公主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崔瑾,放过江氏!”
端缙公主冷眸俯视,气息倨傲冷冽:“这天下,还没有本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求公主不要伤害她,求公主成全!”崔瑾眼眶泛红。
他清风霁月,不攀权势……可在心爱之人安危面前,所有风骨尊严皆荡然无存,只剩卑微乞怜。
端缙公主看着他这般卑微屈膝的模样,缓缓弯腰伸手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起来吧,何必如此。只需乖乖听话,本宫可予你想要的一切,甚至能让你权势凌驾于长兄崔煜之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唇瓣失尽血色,摇摇欲坠。
他这般破碎脆弱之态,落在端缙公主眼中,反倒更显风华,她唇角笑意愈深,步步紧逼:“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皆可唾手可得。”
崔瑾闭紧双眼,泪终于滚落。那些权势风光,他从来不屑一顾,平生所愿,不过纵情山水笔墨,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
正当他心防濒临全面溃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驸马曹慎沉稳之声:“启禀殿下,崔煜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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