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未回过神,已靠在他的胸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煜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怒意沸腾,他自知晓这些匪徒是端缙公主安排。他一得知她随公主去青龙寺,便派暗卫队悄然沿途护送,后来仍是不放心,便亲自赶来。


    若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端缙公主欺人太甚,视崔家如无物,竟如此草芥人命!纵使她权势滔天,他崔煜亦不是可欺之人!


    江筎宁依在崔煜怀中,感受着身后有力的支撑,渐渐平复了恐慌的心绪。


    崔煜护送江筎宁回到邺国公府,让她在房中安歇。


    崔瑾听闻江筎宁遇劫匪之事,慌得六神无主,疾奔而来。


    “阿宁,可有受伤?”


    “我无事……”


    话还没说完,她已被崔瑾紧紧搂入怀中,他浑身颤抖,满是后怕与心悸。


    崔煜见两人相拥,忽感手臂一阵剧痛,痛得撕心裂肺般。


    本以为是皮肉伤,他撩开衣袖细看,伤口以及周围已发黑,那匕首有毒!


    崔煜立即回到白云轩,吩咐柳叶取来解毒的药膏与银针,又命柳风速去请府中御用李大夫。


    李大夫匆匆赶来,细细查看崔煜的伤势,眉头紧紧拧紧:“世子,这伤口感染,毒素已扩散至肌理,恐伤筋骨,甚至危及心脉啊!”


    崔煜早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伤口,示意大夫不必多言,尽快诊治。


    李大夫不敢耽误,以烈酒炙刀消毒,小心翼翼划开疮口,放出毒血。


    此间并无麻沸散,如此生剖清创,剧痛可想而知。崔煜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内衬,疼得浑身抽搐。


    一旁看着的柳叶、柳风像是痛在自己身上般,龇牙咧嘴,表情各异。


    “万幸,毒素未深攻心脉,只需静养调息,按时换药,便可无虞。只是近日切不可情绪大动,更不可剧烈动作,以免伤口崩裂。” 李大夫细细上药包扎,再三叮嘱。


    崔煜颔首,遣退众人,褪去染血锦袍,换上干净的素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轻阖,凝神调息,辅助化解体内的毒素。


    可手臂伤口处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筋骨,疼得他冷汗涔涔。


    正强忍之际,安蓉捧一精致熏炉入内,屈膝点燃炉中香料。青烟袅袅,散出一缕清甜异香,漫溢室中。


    “此是何香?” 崔煜气息微浊,只觉这香气清冽怡人,痛楚似稍缓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夜清观轩之中,似乎也是这般气息。


    安蓉垂首恭声回道:“回世子,此香名唤‘若水’,乃西域贡物,取‘心如止水’之意,可宁神定气,缓解痛感,助世子清修调息。”


    安蓉躬身告退,轻合房门。


    崔煜本想借香气凝神,不料那香吸入肺腑,非但未能静心,反而丝丝缕缕缠上心神,渐渐扰得他神智恍惚。


    他眉头微蹙,当是毒发体虚,并未深思。


    他不知,此香虽名若水宁神,于旁人无碍,偏他体质特殊,对此香异敏,极易引动心魔幻象。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崔煜不忍慌乱,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娇软轻唤:“表哥!”


    这声“表哥”如魔咒般死死缠住他的心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煜睫羽颤动,无法再静心,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比先前更甚,似要将他的筋骨生生撕裂。


    他不明所以,为何这幻象会接连出现?为何欲念偏偏是她?


    他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欲望滋生,令他几乎窒息。


    在异香的催化下,他神志渐渐失控,身体燥热不堪。


    “表哥,你睁开眼,看我……”


    崔煜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竟又见她近在眼前,笑意清浅,明媚灼目。


    道经在脑子里碎成一段一段,致虚极,守静笃……虚什么,静什么?


    幻影轻柔靠近,伸手欲扶他。


    他挣脱开幻影的触碰,抽身箭步而去,一把抓过架上长剑,握剑在手,欲以锋芒刺破虚妄。


    “表哥,我怕……”她眉眼楚楚,我见犹怜。


    崔煜长剑横挥,寒光乍闪,可每一次刺出,都只落空。幻影如影随形,在他周身嬉笑环绕,挥之不去。


    她嫣然巧笑,身子曼妙如柳,眼中的柔光想要融化人心。


    崔煜反手再刺,长剑横扫,握剑的力道愈发沉重,手臂不断挥舞,剑光纵横交错,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伤口剧烈牵扯,崩裂开来,鲜血浸透绷带,染红素衣。钻心剧痛袭来,他身形一软,剑尖拄地,半跪在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表哥,让我留下,好好陪着你。”那声音温柔撩拨,透着致命的魅惑。


    他浑身痉挛,视线模糊,痛感与欲念疯狂纠缠,已濒临崩溃边缘。


    他强撑着起身,手中长剑 “哐当” 落地,再也无力握住。


    “表哥,你手好凉啊。”她轻柔地扶住了他,附唇在他耳边,“我是你的,只该属于你……只有你,能护住我,拥有我。”


    崔煜微微仰头看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终于崩断了心弦。


    他借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唇瓣狠狠覆了上去。急切,深沉,近乎掠夺,带着压抑已久的疯魔与疼惜。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指尖深深陷入她的发丝。


    臂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滑落,滴落在地,刺目惊心。他只顾着吻她,仿佛唯有如此,方能稍稍缓解身上极致的痛。


    ……


    崔瑾一夜未眠,思绪良久,面色憔悴。


    天刚破晓,崔瑾便来到白云轩,刚推开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心底的担忧更甚几分。


    崔煜正端坐于案桌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大哥,你伤势如何?”崔瑾心生愧疚,“听闻安蓉说伤有毒,都怪我……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崔煜缓缓抬头,眉头微拧:“我中毒之事,切勿对外张扬,静心休养几日便好。”


    “是。”崔瑾应声,见他脸色煞白,心中急切,“那人下手太狠,我担心她不得逞不会罢休!”


    “崔瑾,我问你,你护得住江筎宁么?”崔煜语气骤然转冷。


    “……”崔瑾怔住,摇了摇头。


    “若是护不住她,那便趁早放弃她。”崔煜眼眸深深。


    “大哥。”崔瑾神色难以置信,长兄会冰冷说出这般话来。


    崔瑾连连摇头,放弃心爱的未婚妻子,他做不到。


    屋内一时冷凝,两人目光相撞,崔瑾在崔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是捕捉到了那层深意。


    片刻的怔忡后,崔瑾目光炙热而笃定:“我真心爱阿宁,无论如何,纵是死,绝不会放弃她!”


    崔煜嘴角微扬,似有嘲讽:“你还那般天真不成?真心……护不住心爱之人,再深的真心,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无能的借口。”


    “你……”崔瑾无言以驳,眉峰凝重,“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何意?”


    崔煜紧握着手里的书卷,眸中寒意森森,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见他默然不答,崔瑾心头疑虑更甚:“大哥,你既潜心修道,无世俗杂念,难不成,你有私心……”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崔煜冰冷的目光制止。


    这话扎在心口,崔煜淡淡道:“你若是不愿放弃婚约,只会让她身处险境,我不是回回都能替你救她。”


    崔瑾僵在原地,看着崔煜冷硬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更恨自己无能。


    “大哥,多谢你为我和阿宁所做的一切。”崔瑾嘴唇微微颤抖,忽而展颜而笑,“我不会放弃阿宁,终有一日,我会护得住她。”


    言罢崔瑾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白云轩。


    一夜的忧思与挣扎的念头,此刻达到了顶峰。崔瑾转身去了西院牡丹园,求见端缙公主。


    “想清楚了?”端缙公主立于台阶之上,悠悠问。


    崔瑾面露轻柔笑意,此番能换得阿宁安然,便足矣。失去的,他终究会夺回来。


    见他妥协,端缙公主露出满意之色:“你可以和任何人成婚,名头而已,但你要记住,今日是你求着本宫,若你敢有半分负我,本宫如何捧你上天,便如何送你入狱。”


    “崔瑾谨记殿下教诲。”他垂眸,唇角笑意未减。


    ——


    夜色渐浓,满室昏柔。


    桂枝院闺房内,江筎宁卸了外头的罗裙,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青丝未束,松松垂落在肩头。


    她手中握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着青丝。心思却飘远,惦记着崔煜伤势,听闻今日他一直闭门居于白云轩,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想来那伤势不止是皮肉小伤。


    她想着去探望,深夜过问,于礼不合,如此贸然惊扰,必会惹他不悦。


    正思忖间,房门忽而被一股夜风撞开,晚风裹挟着酒气和凉意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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