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上,阿花正蹲坐着,副旁观好戏之态。
江筎宁一手撑着石桌,忍着脚痛缓缓站起身,瞥见阿花,不免有些恼这只“罪魁祸首”。
崔煜缓缓伸手,轻揉阿花头顶。
阿花似是得了安抚,又似是吃人嘴软,竟温顺伏下,喉间咕噜作响,百般讨好。
江筎宁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是只养不熟的母猫啊!她暗自咬牙,颇有些“恼羞成怒”:阿花对她百般戏弄,令她出尽窘态,对崔煜却这般柔顺谄媚,何其趋炎附势。
崔煜出手利落,一手轻轻提着阿花后颈皮毛,将它递到江筎宁面前。
江筎宁忙伸手接过猫儿抱在怀里,阿花挣扎几下,被她死死按住,委屈地 “喵呜” 几声。
她抬眸再望他,轻声道:“多谢世子,我便先行告退。”
崔煜未应声,看着她的双眼似星辰般闪烁微光。
她抱着阿花抬脚要走,见他执起酒壶又浅啜一口,视线暗淡虽看不清神色,却能感受到他心头郁结难舒。
一时鬼使神差,驻足轻声叮嘱:“夜寒露重,饮酒伤身,世子少饮为妙。”
言罢便悔,只觉自己多言,恐惹他厌弃。
崔煜像是未听见她话语般,望向远处夜色。
江筎宁不再多留,转身加快脚步离去,怀里的阿花还在挣扎,被她按得更紧。
待她转过身去,崔煜才缓缓侧头看她,凝着她悠悠倩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悠悠抬手,将玉壶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喉间。
今日在书房,他与邺国公崔渊争执甚烈。
博陵士族兼并土地,盘剥农户,百姓终年辛劳仍不得温饱。他力主清田通商,却触犯宗族利益,与父亲争执不下。
正争执间,又闻崔瑾与江筎宁婚约已定,只待寿宴昭告众人。
种种烦扰一并压在心头,他才至此亭中,借酒排遣。
——
晨露未晞,国公府内早已张灯结彩,红绸绕廊,一派喜庆繁。今日正是周老夫人七十大寿之辰。
崔瑾提着精致的鎏金漆盒,步入桂枝院,里头是他精心挑选的新裳与珠钗。
“阿宁,这些皆是合你心意的款式,今日换上。” 崔瑾想得周全细致,将漆盒递到她面前。
江筎宁欣然接过,莞尔道谢:“好,瑾表哥费心了。”
二人正说着,张管事神色匆匆赶来,躬身低声禀道:“二公子,国公爷传令,命您即刻出城,恭迎端缙公主。”
张管事气喘不迭,先往崔瑾院中寻人,听闻他来了桂枝院,又马不停蹄赶来。端缙公主乃当今天子亲妹,亦是世子生母端慧公主之胞妹,此番奉旨亲临博陵,为老夫人贺寿,半点怠慢不得。
“端缙公主”四字入耳,崔瑾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浑身惊寒:“此前……并未听闻端缙公主要来?”
“国公也是刚得的消息,公主与驸马都尉即刻便至博陵境内,请二公子速速前往迎接。”
崔瑾身子剧颤,眼中溢出难以掩饰的异色,那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他险些站不稳身往后踉跄一步。
江筎宁忙扶住他手臂,未见过清风霁月的崔瑾这般魂不守舍,心下不安:“瑾表哥,可是身体不适?”
“我……无事。” 崔瑾强自按捺住心底惊涛骇浪,勉强稳住心神,“公主驾临,我须即刻出城迎接。”
言罢转身便行,脚步虚浮飘摇,往日的从容雅致荡然无存。
江筎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疑云更重,百思不得其解。
云燕已捧着梳妆之物自内室走出,连声催促:“姑娘快瞧,二公子送来的这衣料质地绝佳,绣纹更是精巧,您快些换装梳妆,莫要误了寿宴吉时。”
“嗯。”江筎宁不免得为崔瑾心生几分担忧。
崔瑾快步走出桂枝院门外,刚拐过转角,便再也支撑不住,伸手扶墙才勉强站稳。
他以为逃离京城,那场梦魇便会就此尘封,不再缠身。
那人高高在上心性狠厉,权倾朝野,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杀伐决断只在谈笑之间。
当年若不是长兄崔煜救他,崔瑾早已万劫不复。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变得坚定,如今他有了心爱之人,绝不能再如当年那般懦弱!
——
白云轩内,崔煜缓缓醒转,身上酒气未散,沉声吩咐柳叶、柳风备水沐浴。
崔煜褪去衣衫,手撑木桶边缘坐入温水之中,墨发湿濡贴在颈侧肩背,躯体健硕线条流畅,水漫过胸膛。
他眉峰冷峭,闭目倚着桶壁养神,几缕发丝散落在水面,随微波轻轻晃动。
门外,柳叶与柳风压低声音窃语。
“今日府上必是热闹。”
“那自然,老夫人大寿,宾客满堂,听管事说,寿宴上还要当众宣告二公子与表姑娘的婚事。”
“往后表姑娘可就是府上二少夫人了……”
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崔煜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寒芒乍现。
她将嫁给二弟为妻……他们朝夕相伴,琴瑟和鸣?
活了二十多年,他恪守“致虚守静,少私寡欲”,未有过占有贪欲。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那些道经上的字句早已渗入心血。
可此刻,他红了眼,心底被压抑已久的私欲与戾气疯狂涌动,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越是压制,越是难以自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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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变凉, 水汽缕缕消散。
崔煜犹自倚在桶壁,心中暗忖,若对她只是一时情欲牵动, 起了粗浅妄念, 又何至于此,乱了他多年清修道心。
他目光落向虚空,怔怔失神许久, 眸中空茫。
刚想呵斥自己太过浅薄, 又怀念起她唤“表哥”时的温顺可人, 心头又是阵阵闷堵。
堕落在这桶冷水里跟自己较劲, 一念至此,自己都觉荒谬绝伦。
冷不丁门外传来柳叶轻声禀道:“世子,寿宴时辰将近,要更衣了么?”
崔煜猛地回神, 起身出水,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滑落, 滴在地面上。
修了半辈子清心寡欲,而今却在连名分都没有的念想中挣扎,简直是倒反天罡!
——
邺国公府华堂焕彩, 朱楹雕梁鎏金错彩, 悬灯千盏自廊庑直延府门,彤光映地, 一派鼎盛气象。
阶下遍植姚黄魏紫,牡丹盛放如锦霞堆绣, 香风漫卷,沁人心脾。
仆妇侍童往来趋步,井然有序, 笑语声与杯盘声相和,更显世家威仪。
江筎宁随众步入正堂,抬眸四顾,但见宾客云集,冠盖相望,博陵郡名门望族尽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显钟鸣鼎食之风。
“姐姐,这边!”
闻崔晴唤她,江筎宁便移步至闺阁一席,与崔芙、崔晴及诸旁支女眷见礼寒暄,温恭有度。
忽闻外间鼓乐齐鸣,管事高声唱喏:“端缙公主驾到 ——”
满堂宾客悚然起身,敛声屏息,垂首恭迎。
端缙公主金钗摇曳,气度雍容,步履之间自带天家威严。
驸马都尉紧随其后,仪态端方。众人屏息垂目,不敢仰视。
崔瑾立在席间,面色青白交加,呼吸浊重急促,后背已浸一层薄寒。
崔琅在旁觉出他异样,只当是敬畏天颜,低声随口问道:“二哥昔年入京赴太后寿宴,曾谒公主,今日何故如此局促?”
“……”崔瑾脑中一片乱麻,无言以对。
唯有他心知肚明,这位与圣上同母的公主,手握重权,行事狠绝,而今在京中一手遮天,多少朝臣俯首,多少世家噤声。
朝中早有传言,端缙公主与数位重臣“往来亲密”。亲密到何种地步,无人敢细究。
不多时,老夫人由李嬷嬷搀扶而出,身着绛红绣金福寿寿袍,神采奕奕。
邺国公崔渊亲上前搀扶,恭谨有加。满堂齐贺,声震屋瓦。
待老夫人安坐主位,管事高声唱喏:“进寿桃——”
崔煜自席间长身而起,深蓝色锦袍,身姿如松,气宇非凡。
他躬身捧桃,声清如玉:“孙儿崔煜,恭祝祖母福绵日月,寿比松椿。”复奉清茶一盏,双手托举,姿态恭谨。
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漫了上来。她放下茶杯,忙伸手扶起崔煜:“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祖母便高兴了。”
江筎宁坐于偏席,目光不自觉随那道清冷身影而动。世子素来淡漠疏冷,唯独对老夫人恭孝至诚,分毫不敢怠慢。
秦氏适时举杯,笑请晚辈依次献礼。
崔煜从道童手中接过一卷装裱精美的书卷,躬身奉上:“孙儿亲手抄录的一卷《贺寿经》,愿祖母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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