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儿听说的?”江筎宁微怔。
“奴婢听偏堂那边的值班侍卫说的,世子今早面色可冷了,就让三公子跪着,直到跪足一个时辰才准起来。” 云燕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平日里世子看着淡漠,没想到还挺关心姑娘的。”
“世子是重规矩之人。”江筎宁轻声自喃。
既知是世子维护,礼数上便不能缺。
江筎宁思忖片刻,从箱笼里拣出个新绣的香囊,黛青底子上银线绣着疏疏几竿修竹,里头填的是她自个儿配的安神香料。虽不算贵重,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做,表个心意也还相宜。
“总该亲去向世子道声谢。” 她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竹纹,却又犹豫,“听闻近日世子政务繁忙,未必得空。”
“姑娘当去。”云燕在旁轻声提醒,“全了礼数,方显心意。见不见是世子的事,去不去是姑娘的礼,可不能落了话柄。”
江筎宁看向云燕,这丫头,平日里爱絮絮叨叨,倒总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此刻日头还高,世子刚被圣上封为博陵郡守,整日在郡守府衙处理公务,若要拜谢,须得等他晚些归来。
傍晚云燕一直留意着东边的动静,直到夕阳西下,远远望见那抹白影入了东厢白云轩,便赶紧小跑回桂枝院。
“姑娘,世子回来了!”云燕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走吧。”江筎宁持起桌上的黛青香囊,心底难免有几分忐忑。
世子所居的白云轩在府邸东侧,独立成院,自成一派天地。
白墙黛瓦,细竹帘垂落,院中只几丛修竹、几株桃树,风过飒飒作响,静得近乎清寂。
江茹宁在院门前顿住步子,手心攥着香囊,攥得微微发烫。
她心头发怵,比见严厉的长辈还要慌。
见她僵着不动,云燕轻轻推了推:“姑娘,快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江茹宁抿着唇,收敛心神,缓缓迈步而入。
书房门前守着两名青衣道童,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神色却一派沉静。
见江筎宁来,道童躬身通传,片刻后方掀帘请她入内。
她刚踏入书房,那股清寂冷冽之气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凝滞。
室内陈设极为雅致,崔煜正与紫衣文士对着案前的水利图议事。
长案上铺着大幅绢帛,墨线纵横交错,勾勒出山川河道、城郭堤坝的详图。
崔煜正俯身案前,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明晰的手腕,执笔凝神勾勒。
听见她脚步声来,崔煜也未抬头,语气平淡:“何事?”
那声音不高,自带一股慑人沉静。
江筎宁压下心底的不安,柔声细语软软发颤:“昨夜……多谢表哥相救。”
崔煜笔下未停,眼皮都未撩:“分内之事。”
江筎宁自觉来得不是时候,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见崔煜专注于图纸,笔尖在绢帛某处点了点,以笔杆虚指一处朱红标记:“此处堤坝,再加高五尺。去岁夏洪水位恰好至此,若是今年汛期再至,恐难抵挡,需提前加固。”
紫衣文士躬身领命:“郡守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即刻着手安排。”
“此次博陵郡的防洪工事,事关万顷良田、千家生计,大意不得。”崔煜搁下笔,神色凝重,“我会亲自前往各堤坝监巡,你需做好统筹安排,莫要出任何纰漏。”
“下官明白。”文士拱手,神色敬畏,疾步退下拟文去了。
她这才看清那绢帛上所绘是博陵郡水系全图,河道、闸口、堤防、闸坝,皆详细标注,墨迹犹新,显是刚刚绘成。
房门合上,崔煜这才抬眸看她。
他目光太静太深,江筎宁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三弟行事不知分寸,让你受惊了。”他的一眼,压迫感而至。
江筎宁胸口发闷,硬着头皮从袖中取出那枚黛青香囊。
她上前两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奉上,嗓音柔得发虚:“这香囊是我亲手所做,里头填了些安神的香料。赠与表哥,愿表哥诸事顺遂。”
崔煜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顿了片刻。
那香囊绣工精巧,竹叶以银线勾勒,倒是雅致不俗。
他缓缓伸手,接过那枚香囊,指尖触碰到她纤细手指。
“你有心了。”他将香囊随手置于案角,眼神又落回图纸上,“若无他事,我尚有公务。”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江筎宁心底那点尴尬更甚,忙敛衽一礼:“是,那……不打扰表哥了。”
她几乎是逃着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崔煜握着笔,余光瞥了眼那香囊上,便随手收入书桌抽屉里。
他缓缓闭上双目,连日劳累,乱了气息,今夜需去清观轩,打坐一个时辰,静息调气。
江筎宁走出书房,屋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的清气。
云燕在院外等着,连忙迎上去,悄声问:“姑娘,世子收了么?”
“收了。”她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屏息的地方。
“姑娘,”云燕跟在她身后,“你怎畏惧成这样?”
江筎宁无奈叹息,就连靠近他书房,气都不敢大喘。
第6章
江筎宁回到桂枝院时,天色已沉,花影婆娑。
晚膳既罢,她取一柄小巧银柄花剪,在花架旁细细修剪月季枝。手指轻捻将冗枝杂蕾一一剪去,只留壮硕枝桠上的饱满花骨朵,动作娴静利落。
待收拾停当,方收剪入屋,按时服了汤药,早早卸钗环、宽罗裙,一夜酣眠无扰,沉酣至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暖日碎金泼洒半院。
推开窗时,晨风携着花木清气入内,院中一草一木皆出她手,东西两侧错落有致,墙上忍冬与络石藤攀援缠绕,翠叶缀雪,清雅又热闹。
晨光宜人,她提过一只半旧的榆木木桶,桶中盛着沤了近半月的花肥:豆饼、枯叶与草木灰细细发酵而成。
气味虽冲烈刺鼻,肥力却极醇厚,正是催花盛放的好物。
她执起木瓢,一勺勺轻缓浇入盆土。
刺鼻的肥气渐渐漫开,幸而桂枝院地处府邸僻静处,平素少有人至,她亦不甚在意,只顾着专心照料花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江筎宁未回头,以为是云燕,便轻声吩咐:“去打盆清水来,浇完净手。”
“表妹怎不好生歇息,反倒亲执此等粗活?” 清软温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茹宁手中木瓢一顿,回身抬头,撞进那双含笑柔和的眼眸。
崔瑾立在六七步外,玉冠束发,天青流云锦袍,身姿如竹,面如琢玉,一派世家清华气度。
江筎宁敛衽起身见礼:“瑾表哥。”
崔瑾长身玉立,顾盼间皆是动人风华。
“阿宁,此处是何气味,这般浓烈?” 他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微妙。并未近前,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素锦帕,轻掩鼻端,姿态端方如一幅公子赏春图。
只那帕子捂得略紧了些,远看是温柔,近看是求生。
“在给花木施肥。” 江茹宁嫣然而笑。
一阵微风穿院而过,将肥气吹得更散,直直往他方向飘去。崔瑾唇角笑意微僵,下意识便要后退,足尖微动,又硬生生以名门气度强按回去,只将锦帕捂得更紧了些。
当真是面上温润如玉,人前公子无双。内心五味杂陈,人后与臭抗争。
江筎宁一心在花,未曾察觉,俯身继续浇肥。
良久,崔瑾才轻咳一声,温声开口:“阿宁,你将这一院花木侍弄得极好。昔日荒落小院,如今姹紫嫣红,竟成了府中一景,可见你用心之深。”
他目光扫过满园芳菲,语气里满是赞赏。表妹这般心思精巧,必是因他素爱花草。
她为他侍弄这一园春色,这份心意,他岂能不懂?
江筎宁随口应了句客套话:“多亏表哥时常赠我花苗花肥,不然我也难有这般兴致。”
这话入耳,崔瑾眼底满是得意之色,帕子缓缓收起,望向她的目光愈加缱绻,柔情似水道:“与我何须客气,你欢喜,便好。”
江筎宁当他是兄长照拂,垂眸继续忙活,不多时,终于浇完了花肥。
云燕适时捧来盆清水,她俯身细细净手,又用清水冲洗木桶,再把废水也浇在土里,半点不浪费。
崔瑾看得心头微动,她这般不娇不躁的模样,甚是可人。
“阿宁。”他柔声唤她,眸中柔色悠悠,“银爵草,我为你移来了。”
崔瑾微微侧首,朝院门口递了个眼色。
随行家仆抱着花盆走进来,那盆是上好的白瓷,盆中银灰色的蕨草舒展着纤长叶片,霜光熠熠。
江筎宁眼前一亮,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株:“多谢瑾表哥。”
自她住进桂枝院,崔瑾便时常记挂着她,花苗、精致盆具、农书古籍、上好肥料……但凡她流露过半分喜欢,从不必她开口,他便会一一送到眼前,这份周到,确实让她心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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