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心里早有儿媳人选,便是门当户对的陇西薛家姑娘,薛家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亦是她远亲。若能结这门亲,于她这个继室夫人,与崔瑾的前程,皆是助力。


    只是老夫人那边一心想促成这门婚事,她碍于情面,不好明着反对。


    好不容易熬够时辰,崔琅立刻 “哎哟” 一声瘫在地上,抱着膝盖哀嚎:“快扶我一把!膝盖都要跪碎了!”


    秦氏伸手将他搀起,轻轻拍他衣衫的灰:“还敢喊疼?你以为世子只是罚你闯祸?”


    崔琅揉着膝盖,脑子里还在乱转,一会儿是表姐娇柔可人的模样,一会儿是世子那张冷脸,心不在焉摇头。


    “他是在敲打我,该管你了。” 秦氏点了下他额头,“你就不能安分些,少让为娘操心?”


    “当世子真好,”崔琅撇撇嘴,小声嘀咕,“想罚谁罚谁,想训谁训谁,连母亲都怕他。”


    秦氏脸色大变,狠狠拍了他后背一下:“浑说!长兄如父,这话也是能乱讲的?”


    这玩笑话若是传到国公与世子耳朵里,或是被崔氏族老听见,秦夫人母子还不被戳脊梁骨?世子生母贵为嫡长公主,即便人已不在,他背后的靠山可是圣上与亲王。


    崔琅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吱声,只闷闷应着:“知道了。”


    “你啊,学学你二哥,行事稳重,何曾让人这般操心?”秦夫人训诫道。


    一提崔瑾,崔琅脸上不悦,眯了眯眼:“祖母要把宁表姐许给他,他真愿意?那他对陇西薛家姑娘,又是什么心思?”


    秦氏闻言,神色微滞。


    她私下问过崔瑾,旁敲侧击好言相劝,想让他拒了老夫人的心思。可崔瑾只是淡淡一笑,说什么“婚姻大事,但凭祖母和爹娘做主”,态度温和随性。


    “你二哥…… 就是性子太好,对谁都和气。”秦氏猜不透崔瑾的想法。


    崔琅嗤笑一声:“呵,二哥这人也是有趣,娶谁都欣然。对身边的红颜知己个个好,好得让人分不清他心里装着谁。”


    话里带着暗讽嫉妒,崔瑾那般做派,也不知道是真真君子如玉,还是假惺惺养着鱼塘。


    “走吧。”秦氏收敛心神,场面功夫要做足,“祖母那边,我会替你圆话,你先去向江筎宁赔礼。”


    崔琅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外走,可心思早飘到别处。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揪心。


    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桂枝院,花圃里的草木绿得发亮,透着勃勃生机。


    江筎宁坐在窗边木椅上,脸色覆着倦意。


    偶尔她心烦意乱时,凝望亲手种的这满园花草,内心便能安宁平静。


    偌大的深宅,层层院落,重重规矩,唯有这片天地属于她。


    外头传来脚步声,贴身丫鬟云燕跑进来:“姑娘,秦夫人带着三公子来了。”


    江筎宁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起身。


    秦氏掀帘而入,进门便换上心疼的神色,快步上前热切地握住她的手。


    “筎宁……好孩子,可好些了?昨夜不见你行踪,可把你祖母和我吓坏了。”秦氏亲昵关切道。


    江筎宁垂眸,任她握着手,轻柔应道:“多谢夫人挂念,我已无恙。”


    “还说无恙,瞧瞧,脸色这般憔悴。”秦氏拉着她坐下,转头朝身后厉声道,“还不进来?”


    崔琅面露愧疚之色,迈步进门,走到江筎宁面前,对直跪了下去。


    “表姐,是我糊涂!不该一时兴起,带你去后山涉险,更不该丢下表姐独自一人在老宅中。”他眼眶泛红,“表姐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只求你……能原谅我这一回。


    江筎宁看着他这诚恳模样,昨日之事,便是计较不得真相。


    秦氏是国公府主母,崔琅是她的亲儿子,真要拆穿闹僵,她在这府里哪有立足之地。


    “琅表弟快起来。”她微微侧身,作势要扶他,“昨日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你。况且,是你救了我,我该谢你才是。”


    江筎宁眸光平静,嘴角噙着浅柔的笑,看不出半点异样,似相信了他的说辞。


    “表姐……真不怪我了?” 崔琅心里的石头 “哐当” 一声落地,果然表姐心思单纯,并未发现端倪。


    “你也是一片好意,想带我去寻银蕨草,谁能料到会出意外。”江筎宁垂下眼睫,嗓音温软,“琅弟快起来吧,地上凉。”


    秦氏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瞧瞧,筎宁多大度。琅儿,还不快谢过你表姐?往后可不许再这般糊涂,再敢欺负你表姐,看我不饶你。”


    崔琅麻溜地爬起来,目光炽热地盯着江筎宁,嗓音略显低哑:“往后,我定会好好护着表姐。”


    江筎宁避开他那目光,转而朝秦氏轻笑。


    第5章


    秦氏抬手朝门外招了招,丫鬟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小木箱进来,放在桌上时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


    “筎宁啊。”秦氏亲手打开箱盖,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首饰——金钗步摇、玉镯珠串等璀璨夺目,“这是舅娘我一点心意,给你压惊的。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江筎宁的目光扫过那箱珠宝,心底透亮。


    秦氏亲自带着崔琅来赔罪,又送上这么一箱珠宝首饰,面上是心疼,实则是敲打,拿了东西,昨夜之事到此为止,就别再提了,更别在老夫人面前说错话。


    她抬眸对上秦氏温暖的笑容,欠身行礼:“多谢夫人疼爱,可这些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秦氏又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老夫人一直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在这府里,我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看待,别跟我客气。”


    江筎宁踟蹰片刻,堆起感激的神色:“那我……谢过大夫人。”


    秦氏满意地笑了,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嘱咐她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差人去取,这才离开。


    崔琅走在后面,临走前,目光黏在江筎宁身上,仿佛她是属于他的珍宝。


    江筎宁压着心底的怒意,装作全然未觉。


    “表姐好生歇着,我得空再来看你。” 崔琅语气殷切,满是不舍,脚步挪得磨磨蹭蹭。


    “好。”江筎宁也不看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崔琅路过花圃时,阴恻恻的目光不经意扫视,瞥见了那株玉心蕊幼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崔瑾前不久送给江筎宁的珍稀花苗,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的。


    趁无人注意,他悄悄凑过去,抬脚就想狠狠踩下去,把这株碍眼的花苗踩断。


    “琅表弟!”房门口传来江筎宁清亮动人的声音。


    崔琅浑身僵住,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重心一晃,差点摔进花圃里,闹出笑话。


    他慌忙稳住身形,脚踝却狠狠扭了下,疼得他倒抽口冷气,嘴角都抽了抽,却硬是没敢哼出声。


    崔琅忙脚尖轻轻点了点花苗边儿上的泥土,若无其事般回头看向她:“我,我帮表姐看看土松不松……嗯,不错,定能长得好好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是痛得红了脸,江筎宁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又蠢又好笑。


    “琅弟费心了。”江筎宁看着连根都没碰的花苗,忍不住笑了。


    崔琅心里发虚,脚踝处剧痛传来,但他自认不能失了体面,强撑着从容,一拐一瘸挪着步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重归寂静。


    江筎宁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首饰箱上,久久没有动。


    她伸手合上箱盖,那片璀璨便被遮住了。


    “大夫人待姑娘可真好,这一箱首饰,价值不菲呢。”云燕笑意盈盈走来,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箱子。


    江筎宁轻轻瞥了眼云燕,这丫头原本跟着老夫人,老夫人见她年纪小,身边没个体己人,便把年纪相仿的云燕指了过来伺候起居。


    这些年,她待云燕甚是亲近,云燕亦是忠心耿耿,主仆情深。


    “夫人对姑娘的吃穿用度,从没克扣过半分。”云燕絮絮叨叨数着, “月例银子,四季衣裳等,跟府里两位崔姑娘比,份例半点不差。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没落下过姑娘的。”


    江筎宁点头,秦夫人处事周全,滴水不漏,面上众人和谐一片,对她也好。


    她亲手抱起那箱首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它放进去,放在最深的角落。


    身后,云燕自顾自说道:“遇到这位雅量的大夫人,可是姑娘的福气。别府的夫人,就说那崔二爷府上,哪舍得这般体面?”


    江筎宁刚入府时,也觉得秦夫人真好。宽厚,温柔,待她和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从不端主母的架子。


    “不过话说回来,三公子昨夜也太过分了,刻意隐瞒姑娘落水,害得姑娘吃了好大苦头。”云燕话锋一转,“还好世子明事理,听说今早天不亮,就把三公子唤去偏堂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秦夫人去求情都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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