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是博陵崔氏的老夫人,她只听娘亲提过,从未见过。她隐约知道,娘亲原本是老夫人的侄女,后来过继给了老夫人。


    博陵郡很远,远到她从来没想过要去。


    她的目光飘向花圃深处,那里有她种的花,还有刚播下种子的七星海棠。墙角那株老梅,是娘亲怀着她时种下的,每年冬天都开一树冷香。


    这是她的家,是她与爹娘一同活过的地方。


    江筎宁不舍走,抬头想要拒绝,可看见父亲湿润了双眼,心里莫名慌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懂得爹爹难处,若不是万般无奈,他不会有此安排。


    她生生压下心里的酸涩,忍住眼里打转儿的泪水,仰起小脸,点了点头。


    江晏望着女儿稚气未脱却这般懂事的模样,喉间一阵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只剩一声轻叹。


    他自知司农寺少卿这位职,看似圣眷优隆,实则步步深渊。此番南下垦荒,朝野多少双眼睛盯着,成了是功在千秋,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这一去,步步如履薄冰,生死未卜,唯有将女儿托付给博陵崔氏,才能稍稍安心。


    “邺国公府虽门庭深重,规矩多些,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去处。此去……你须听话,好生顾惜自己。”


    “父亲宽心,”晨光透过薄云洒在她脸上,映出芙蓉初绽般的清丽,“女儿已长大了,在外祖母家定会乖巧懂事。惟愿父亲一路顺遂,早日康安归来。”


    “好孩子……好好活着。”江宴哽咽着掌心轻抚过她细软发丝。


    此番将十岁的女儿托与博陵崔氏,名为依亲,实则是为她留一条退路。


    江晏担心女儿会受委屈,将江家全部家底,已让人先行送去博陵崔氏。


    纵使自己真有不测,在这百年望族的深宅之中,她总能得一份安稳,全一段余生。


    好好活着……是爹爹对她的期许,六年间她在国公府谨慎懂事,步步留心。


    她对外祖母恭敬,对长辈温顺,对下人亲和,过得也算安稳,将最边儿上原本荒废的桂枝院改成了她的花圃,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老夫人周氏真心疼她,是这深宅里最护着她的人。可老夫人年事已高,不能护她一世。她心里清楚,想要真正安稳,终究还要靠自己。


    翌日清早,江筎宁醒来,睁眼便见头顶悬着幅巨大的太极八卦图,阴阳流转。


    晨光静静转流,她盯着那八卦图愣了片刻,意识才慢慢清晰。


    她缓缓环顾四周,素帐青帘垂落,檀木书架上摆满了道经与医书,满室唯有淡淡檀香与清冽书墨气息。


    室内陈设素雅而不失华贵,连帐钩都是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温润通透。


    这是世子崔煜清修的清观轩。


    她竟在他的榻上躺了一夜。


    江筎宁撑着手臂坐起身,头仍有些晕沉发疼。想起昨夜世子施救画面,她耳根便不自觉地发热。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衣婢女捧着药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她是服侍世子的婢女安蓉,眉目柔和,语气恭顺,“世子吩咐,让姑娘用过药再回桂枝院。”


    江筎宁心暖,接过药碗低头饮尽。药汁温热,苦涩中带着甘洌。这些年她喝过他开的多少帖药,早已数不清了。


    她又有些许忐忑,打扰了他清修,还在他的居处躺了一夜,这于礼不合。可转念一想,昨夜若非他及时救治,她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江筎宁放下药碗,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甘甜,轻声问:“这药,似与往日不同。”


    安蓉接过空碗,唇角含着浅笑:“姑娘觉出来了?这回的药,世子添了几味调理的药材,就是怕姑娘嫌药苦,让药味好入口些。”


    “有劳替我多谢世子。”江筎宁莞尔应声,抬头看向安蓉。


    世子身边的人,自是不同,即便是婢女亦是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堪比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


    安蓉颔首,又捧来一套干净衣裙,料子是浅青色的暗纹绫罗,做工精致,尺寸竟也合宜。


    “这是世子吩咐备下的,姑娘换了再回桂枝院。”安蓉将衣裙轻轻放在塌边。


    江筎宁伸手抚过那衣料,指尖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


    她记下了世子这份心细如尘的周全照顾,也慢慢摸索出些道道。


    世子秉性虽冷,可只要她放软姿态,露出几分娇柔春色……他便会多怜惜庇护她两分。


    果然一个猴儿一个套法儿!即便是世子也不例外,他就吃小姑娘撒娇卖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国公府偏堂,清晨天光初透。


    崔琅直挺挺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偷偷瞄了上首一眼,又迅速埋下头。


    上首端坐的正是世子崔煜,衣着月白云纹宽松直裰,墨发仅素簪束起,容颜清绝。


    木桌上的清茶已凉,他目光未落在跪着的崔琅身上,闲握着一卷书看,似在等待什么。


    世子两眼空空的姿态,让崔琅心里越发忌惮没底。


    崔琅自觉膝盖硬冷难受,跪了近半个时辰,腿又酸又麻,却连蹭一下都不敢。


    世子没发话,他就得跪着。


    从小到大,他谁都不怕,就怕这位嫡兄。


    上回是他十二岁那年,捉弄府中丫鬟过了火,碰巧倒霉被世子撞见。崔煜二话不说命人打了他十板子,疼得他半个月没能好好坐下。


    那十板子打醒了他一件事,这府里,祖母疼他,母亲护他,可只要世子想罚他,谁都拦不住。


    门外轻响,国公夫人秦氏款步而入。


    她来得急,就挽了个家常髻,鬓边略有些松散,披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斗篷,面上是惯常的柔和温婉。


    听闻三公子被世子一早唤来罚跪,秦夫人连早膳都未用便匆匆赶来。


    “这是怎的了?”秦氏进门先望了一眼崔煜,见他神色清冷如常,心下微沉,随即目光转向崔琅,“琅儿可是又做了什么糊涂事?”


    崔煜徐徐起身向秦氏示礼,落座时淡淡扫了崔琅一眼。


    秦氏盯着崔琅,语气沉了三分:“说话。”


    崔琅抬起头,那张惹人怜惜的脸上满是委屈:“母亲,昨日我……我见宁表姐闷得慌,带她去后山逛逛寻银蕨草。哪知陡坡湿滑,她失足落了水,我救她上来,安置在废宅里,后来……”


    “后来如何?”秦氏蹙眉。


    崔琅眼神飘了飘,不敢对上首那道目光,只捡着能听的说,声音怯生生。


    “后来我就想着,让她好好歇会儿再送回来……没想到表姐自个儿醒了,跑出去了……我没寻着。”


    秦氏一看他躲闪的神色,心里就门儿清,这小子又是半真半假糊弄人。


    若在平日,无论崔琅犯了何错,秦夫人早心软了。可世子在座,她只能板起脸呵斥:“胡闹!昨日她失踪不见,急坏了你祖母!你明知她人在何处,也知府中上下都在找她,为何不坦白?”


    “我扰了祖母设下的家宴,怕祖母责怪……”崔琅嘴唇嚅动,不敢再辩,只频频望向母亲,眼里尽是求饶之色。


    “世子,筎宁现下如何?”秦夫人转向崔煜,语气里带着担忧。


    崔煜端坐笔直,合拢手中书卷:“她受了些惊吓,哮喘发作,还好已及时救治。”


    秦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江筎宁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老夫人那里交代不过去,便是崔家的颜面,也会受损。


    她看向崔琅,眼里再无半分纵容:“你……你竟这般不知轻重!”


    崔琅慌了神,原本只想把人困半夜,搅黄那门婚事就行,谁能想到那小身子板这么不经吓,命差点直接没了。


    “世子,是我教子无方。” 秦氏立刻放低姿态,“今日我便带他去给宁姑娘赔罪,往后必定严加管束。”


    “母亲明理。”崔煜面色自若,清冷的目光瞥了眼崔琅。


    崔琅脸色煞白,觉得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全被这人一眼看穿。


    “三弟,你已十五,非垂髫稚子。当知何为敬畏,何为分寸。望你经此事后,能长些记性。” 崔煜语气不高,威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哥,我知错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来,崔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既知错,便好好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崔煜站起身,素袍轻盈拂过,拿着书卷离开。


    他路过秦氏身边时颔首告退,礼数周到。


    秦夫人目送他离去,直至那抹白影消失在廊檐转角,脸上才浮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走到崔琅面前,俯身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声音软下来,满是无奈:“你这孩子……平日大家疼你,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会纵容你。”


    嘴上说着训斥的话,可秦氏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她原本就看不上寄居国公府的江筎宁,更何况她体弱多病,能不能活长久都难说,嫁进来如何给崔瑾开枝散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