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表哥。”她喉咙微哑,终是能勉强开口了。
今夜这般唐突闯入,惊扰他清修,她又敬又怕。
烛火轻摇,映得他眉目疏朗,神仪明秀,一身气度疏淡绝尘,自带月华清冷,恍若天人。
“何以如此?”他眸光沉冷。
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威压,让她在府中周旋多年的镇定,瞬间溃之。
她脑子乱得不受控制,面露娇弱春色,红着眼撒了个谎: “表哥……后山有银爵草,是好药材……我想摘来,送你。”
世子精通药理,爱集珍贵药材,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表一份知恩图报的心。
崔煜眼中困惑一闪而逝,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他到了嘴边的质问,竟悄然散了。罢了,她身子虚弱,此刻不宜多问。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看不见他神色,心里愈发忐忑。
他未再多言,走到案边,提过暖炉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将杯子轻放榻沿,他便迈步离去,轻轻合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江筎宁望着榻边那杯冒着细微热气的温水,心里升起暖意,驱散了忐忑与寒凉。
她费力伸出手,端起水杯小口饮下,温热滑过喉咙,干涩之感顿消。
只是不知,他究竟信了没有……
世子本就清冷寡言,对她恍若未闻亦是常态,她懒得多想。
她早已被耗尽了心力,意识渐渐沉落,在这一室檀香暖意里,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崔煜走出清观轩,站在山道上借着夜风散散闷意。
凝目望去,只见山脚下火把连绵,光影闪烁,府中之人已然举火搜寻,人声隐约随风传来。
他立在风里,但不觉凉爽,反倒愈发觉得周身燥热。
小道童捧着披风快步走来:“夜风寒重,您披上一件吧。”
崔煜眉头微蹙,只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你下山去一趟,告知府中众人,不必再寻表姑娘。她在清观轩安歇,平安无事。” 崔煜望着山下那片明灭不定的火光,眸色沉沉。
“是。” 道童应声退去。
他缓缓换了口气,只当是方才屋子里太闷,搅得他气息不畅。
月光被云层遮住,后山的小路黑得不见五指。崔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衣袍被荆棘勾破了好几道口子,心虚中不留神摔了跤。
他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擦,只盼着能赶紧逃回自己院落,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此时的邺国公府邸,早已乱作一团。
表姑娘江筎宁失踪的消息传遍府中,老夫人急得坐立难安,当即命二公子崔瑾带人去寻。
府中上下,灯火通明,嘈杂声彻夜未歇。
侍卫与家仆们举着火把,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脚步声不断。
崔琅刚跌跌撞撞跑下山脚,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人声,伴随着火把跳动的光亮,直直照了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可脚步还没挪开,就被人喊住了。
“三公子?”声音低沉浑厚,是国公府侍卫统领陆逸。
崔琅抬起头,便见陆逸手持火把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火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接着瞥见陆逸身后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是二哥!
二公子崔瑾身着深蓝色锦缎贵袍,全身打扮得细致,衣冠整齐发丝不乱。
火光交织中,崔瑾那张天纵绝色的容颜,竟比明月还要耀眼几分,风采星辰,器宇卓绝,自带一股风流气度。
崔琅猛吞了口水,自认倒霉,怎就在这儿撞上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崔琅眼中的阴暗慌乱仅仅一瞬,眨眼间已经眉目舒展的明朗少年。
“二哥,陆统领。” 崔琅心跳如鼓,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这般深夜,三公子怎会独自在后山脚下?”陆逸抱拳行礼,锐利的目光在崔琅身上扫视,盯着他被荆棘勾破的衣袍。
崔琅心头发虚,冷汗浸透里衣,却还是强装镇定:“我,我听闻表姐失踪,心里着急,也出来寻寻。”
“三公子今夜可有见到表姑娘?”陆逸似一眼就看穿他别有心思似的。
“没有。”崔琅摇头,面上挤出担忧之色,“你们可有消息?”
“尚未寻到,打算去后山再寻。”陆逸如实答道。
崔琅目光瞟向崔瑾,生怕二哥看出什么端倪。
见崔瑾神思游离,并未在意他们二人的对话,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二哥向来如此,活在自己的风月里,旁人之事一概不入心。只要二哥不探究,陆统领就算有所怀疑,无凭无据还能拿他怎样?
崔瑾负手而立,月色映衬着他仙姿玉色般的容颜,神情落寞:“都怪我……”
陆逸微怔:“二公子怎这般说?”
“昨日我未在府上,去了马兄府上的诗友会。”崔瑾缓缓抬眸,浮起自责之意望着远处, “宁表妹定是见不着我,相思成疾,一时想不开,才会躲起来……”
不等旁人反应,他眸底已凝了泪光,一副柔情公子的心碎样。
“我不该收下马家姑娘送的那首情诗,更不该在她面前夸马姑娘才情出众。她心里有我,我却一再忽视她,让她受了委屈,阿宁才会做出这般傻事。”
崔琅被这话硬控了片刻,半晌才找回声音,忍不住开口:“二哥,你不必自责,表姐失踪,未必是为了你。”
“琅儿,你尚年少,不懂女儿情长。”崔瑾回眸,语气尽是怜惜与不忍,“前日她送来一盆兰草,在我院中,暗寄相思,我……却未回应她,她必然失望。”
崔瑾想来,江筎宁定是思念他入骨,又羞于开口,才故意躲起来,惹他心急,求他重视。
这般小女子为他黯然伤神的戏码,他自幼见惯,早已深信不疑。
崔琅眼角微微抽动:“表姐每个院子都送了兰草。老夫人院里有,母亲和各姨娘院里有,我院里也有,大哥书房外头还摆着两盆。”
“二公子,那些盆兰草,是属下帮表小姐搬的。” 陆逸面无表情陈述事实,“表小姐当时还说,兰花开得正盛,清雅宜人,给各院都送一株,添些生机罢。”
崔琅几乎要绷不住笑意,脸颊微微扭曲。
崔瑾却浑然不觉,心中痛惜地看向崔琅:“虽都是兰草,但意义不同。她送你的,是寻常花卉。送祖母的,有祝寿之意。送大哥的,是表敬意。而送我的……是相思兰草。”
崔琅张了张嘴,盯着崔瑾自我陶醉的面孔,挤出一句:“大家都是兰草啊。你那盆有什么特别的?”
“她羞于开口,只好借故多送。”崔瑾缓缓侧身拂袖,举止投足间一片风流韵致,“这份矜持,更显珍贵。”
“……”崔琅和陆逸同时惊愕看向他,皆是沉默。
“二公子,夜深路险,表姑娘安危要紧,属下建议分路搜寻。我带人往东边山坳,二公子带人往西边至上,如何?”陆逸提议道,眼下还是干正经事要紧。
“也好。你我分路带人去寻。”崔瑾翩翩颔首应下,又嘱咐崔琅,“三弟,你衣衫都破了,满脸尘土……先回去歇着罢。”
崔琅求之不得,连连点头:“二哥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便走,步子加快,心里翻江倒海。陆逸心思缜密,又是崔煜身边最心腹的人……若是起了疑心,查到什么,禀报世子,后果难料啊。
长夜沉沉,烛火燃至残烬。
江筎宁陷在深梦里,恍惚间,似回到了六年前的京城。
司农寺少卿江家的后园花圃。
彼时她方十岁,蹲在泥埂之上。
春寒尚未褪尽,她裹着杏子红夹袄,小脸因一阵压抑的轻咳泛出淡淡薄红。
她小心翼翼地将几粒饱满的种子,埋进黑润的土里。
那是她缠着父亲寻了许久的七星海棠种子,娘亲生前最爱的花。
“宁儿。”父亲江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比平日低沉。
她回头,晨光透过疏枝,落在他一身青色官服上。江晏冠带整齐,显然是刚下朝,便径直寻来了这里。
江晏的目光掠过她沾了泥的衣摆,眼神深得藏着担忧与无奈。
她小跑过去,压住喉咙里的痒意:“爹爹看,今春的土我特意添了腐叶和细沙,七星海棠定能开得像娘说的那样好。”
话未说完,江筎宁小手捂住嘴,又是一阵轻咳。
江晏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轻拍她后背,又仔细替她将披风系带拢紧。
“下月,爹要奉旨南下督办垦田,此去……怕是要经年。宁儿先去外祖母家住些时日,可好?”
这话如晴天霹雳,江筎宁忽就觉得天地静了,只剩心底一片空茫的慌。
爹爹要送她远去外祖母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