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瑜是薛国公草莽时所娶原配留下的孩子,战乱时,这位原配夫人曾与皇后姐妹相称,同吃同住,也曾在危难时将生机留给皇后。


    景朝建立后,跟着上战场的大将很多纳了前朝贵女为妾,享受软玉温香。一朝天子一朝臣,贵女们即使看不上曾经口中的泥腿子,也不得不逢迎婉转承欢,以求庇护。


    也有运气好的,嫁给新贵做续弦,如今的薛国公夫人就是其一。


    她嫁入薛国公府没多久,薛怀瑜就被皇后接进宫养在膝下,之后顺理成章成了大皇子的陪读。


    大皇子生于乱世,几乎是在各路藩王和薛国公这样的皇帝心腹肩膀上长大的,皇后又是今上原配,曾几次冒死运送粮草军需,是所有人的“嫂子”。


    按理说,立大皇子为储君乃人心所向,但今上迟迟不立储,不仅将禁军交给二皇子,如今还召集藩王世子回京,这意图,让京中众人不得不多加揣测。


    苏韶音听着景朝阳一声声轻快的“薛哥哥”,少女心事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可薛怀瑜是大皇子的人,和二皇子是争锋相对的敌手啊!


    “公主好雅兴。”薛怀瑜温润的声音从外传来,苏韶音愣了愣,原来,嗓子没被毁之前,他的声音这样好听。


    “我最喜欢万物复苏的春日。”景朝阳笑容明媚,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春光,“薛哥哥也喜欢春日吗?”


    ‘他喜欢冬日。’苏韶音在心里回答,‘他心上人最爱雪中红梅,所以,他喜欢冬日,下雪的冬日尤甚。’


    可惜,北境的风雪太大,大到埋葬了京城的温润公子,只剩下满身伤痛疲惫的罪臣。


    “薛兄最爱踏雪寻梅,春日游湖,是我们想在湖心烹茶饮乐,强拉他来的。”薛怀瑜的友人朗声回答。


    苏韶音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但能在三公主面前如此自在,想必在京城也不是无名之辈。


    湖心的风吹起花厅用作装饰也用作隔绝窥视的薄纱,苏韶音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方向,对上了一双黝黑温润的眼睛。


    她愣住,北境的一幕幕涌上心头,眼里不可遏制泄露了几分情绪。


    薛怀瑜也愣了愣,不知为何,他从这素不相识的女子眼中看到浓烈而悲伤的情绪。


    三公主出来见他们却把她禁锢在花厅,显然,三公主对她并无善意。


    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拱手施礼,说道:“原来公主是在宴客,春日湖色确实别具一格,不知我等是否有幸与公主同游?”


    第19章


    苏韶音手指蜷了蜷,心跳不由自主漏了一拍,薛怀瑜这是在替她解围?难道他也重生了?


    她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期待来。


    薄纱挡不住明媚的春光,而景朝阳脸上的笑容比春光更要灿烂几分,“既是薛哥哥相邀,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吩咐身边的素衣宫女:“快将父皇赏本宫的明前龙井拿来,本宫要在甲板上烹茶。”


    “对了,将焦尾琴也拿来。”


    “原来名琴焦尾在三公主手里,怪不得薛兄寻了好久都不曾寻到。”那道爽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韶音的眼神忽然清明了起来,焦尾琴,薛怀瑜心上人最喜欢的琴!


    是了,薛怀瑜是君子,他提议同游怕是看破她的处境,有意相帮,而并非……


    “把二皇兄留在画舫的粉彩珐琅茶碗拿来,那个点茶最好看了!”


    三公主声音雀跃,显然,能与薛怀瑜同游,哪怕不在一艘船上,也足够她欣然。


    随即,她有些害羞,又大胆邀约:“薛哥哥,今日难得有缘同游,不若,你我二人琴箫合奏助兴?”


    薛怀瑜脸上仍是如沐春风的笑容,但握着长箫的手微微紧了紧,显然,他是不愿的,男女琴箫合奏太过亲密,于他与三公主并不合适。


    爽朗男子从腰后抽出玉笛,不动声色替薛怀瑜解围,“公主,在下的笛声虽不及薛兄有灵韵,但曲风欢快更适合今日这春光,不若,让在下献个丑?”


    景朝阳眼里的喜意去了七分,见薛怀瑜默不作声,剩下的三分喜意又去了两分,“那就赏笛品茗吧。”不再开口提合奏之事。


    “公主,不如请你的朋友也出来,大家一同游湖,可好?”盛寄风是薛怀瑜的好友,知道他对三公主没有男女之情,若不是游船大不好掉头,他是不太愿意与三公主有交集的。


    刚刚他提议与三公主及其友人同游,那必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薛怀瑜在边上看着,景朝阳总不能说花厅里不是她友人吧?这画舫她平时可宝贝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来的。


    “如意,去请两位苏姑娘过来。”景朝阳侧头看了素衣宫女一眼,淡声吩咐。


    如意心领神会,福了福身,去了花厅。


    苏韶音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但藏入袖中微抖的手无声诉说着她的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


    离开北境的前一夜,薛怀瑜握着她的手说会放下过往一切,在江南与她开始新生活的,他还把随身的玉扣给了她,说是他娘的旧物,虽没把话说开,但他们二人已经有了相伴余生的默契。


    若不是蛮人忽然扣关,她与薛怀瑜或许会在江南相守着过完一生。


    重生后,她刻意不去深思与薛怀瑜的关系,就是因为清楚知道,此时的如玉公子薛怀瑜与白泽书院山长孙女孔词已经定了情,只等皇后忙完今上千秋宴拟赐婚懿旨了。


    这让她如何能对薛怀瑜生出旁的心思?更何况,薛怀瑜对孔词的感情有多深她最清楚不过。


    苏韶音眨了眨微涩的眼睛,她绝无可能成为旁人感情里的第三人!


    如意撩开薄纱进入花厅行了个福身礼,“公主请二位姑娘去甲板烹茶饮乐,共享春日好时光,请。”她伸手做引,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二位应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惟珍微笑颔首,恢复了宰相府嫡女的气度,全然没了刚才的焦急与害怕。


    苏韶音也没想与三公主彻底撕破脸,也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跟着出了花厅。


    此时盛寄风将玉笛横在唇边,吹起了欢快的曲调。


    苏韶音却觉山水人物皆褪去颜色,世间只剩薛怀瑜长身立于船头,她快速眨了眨眼,五感恢复,山水又有了颜色,笛声悠扬,天高云阔。


    景朝阳只简单说了句:“这二位是苏相府的。”就提议斗茶,还掷出几颗东珠作为彩头,一时间画舫与游船都热闹了起来。


    苏韶音克制视线,端坐在景朝阳下首,侧对着游船,安静守礼。


    苏惟珍就活跃多了,主动帮景朝阳打下手,偶尔说笑几句,引经据典,加之她相貌不俗,很容易就得了对船男宾的好感。


    盛寄风收起玉笛,低声对看着湖面的薛怀瑜说道:“被为难的应当是苏相府的表姑娘,听闻魏玉生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场。”这就解释了三公主为难这位表姑娘的原因了。


    魏尚书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薛怀瑜转头看向端正坐着的苏韶音,忍不住说道:“我总觉得这位姑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盛寄风失笑:“薛公子何时如此自恋了?”


    薛怀瑜无奈看着好友,重申:“我说奇怪并非爱慕,盛兄这耳朵!”


    盛寄风拱手做出讨饶的模样,又说道:“听说这位表姑娘因命格之言被养在乡野,约莫是被三公主的架势吓到了,你的出现刚好替她解了围,人家那是感激你呢。”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于你只是举手之劳,于她不亚于救命之恩吧。”盛寄风笑道,“别多想,人家姑娘也不容易,遭了这无妄之灾。”


    “兴许后面还要被大理寺卿问询,也是可怜。”


    苏韶音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这春日的风吹在她身上,平白多了几分北风的萧瑟。


    她抬头看看三公主又看看苏惟珍,背挺直了几分,悲春伤秋什么的,不适合她,手撕仇人才是正解。


    娄长善问完案对苏起闻说道:“多有叨扰了苏相,只这起案子舒妃盯着,二皇子也几次施压。”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不知道明日贵府表姑娘是否有时间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苏起闻想到苏韶音再三保证魏玉生的死与她无关,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哪里会知道苏韶音确实言之凿凿说自己与魏玉生之死毫无关系,但她把藩王世子牵扯了进来啊!这苏起闻要是知道自己后院已经开始燎火星子了,还能这么爽快答应吗?


    此行虽没达到目的到底确定了明日就能见到苏韶音,娄长善满意告辞,娄柏峤拱手行礼,难得没在心里腹诽“老东西装模作样”。


    出了苏相府,任平生先行告辞去整理刚刚的口供去了,娄柏峤转头看了眼苏相府的大门,低声说道:“爹,这老东西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娄长善抚须轻笑:“他将表姑娘接回,破了蓄养外室的传言,今日上朝御史见了他都陪着笑脸,下了朝皇上还唤他过去下棋,可谓是圣眷又浓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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