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资格嘲笑十四岁的自己。


    但一千年的找寻多少还是在他身上刻下了很多勇敢,至少他不再只会等待和幻想。


    所以怕归怕,他也不会再像胆小鬼一样躲起来。


    他忐忑不安地拿着信回到她身边,假装毫不在意地递给她。


    乐宁接过信。


    他不敢看她,怕从她脸上看到厌恶,看到怜悯……索性直接把头别过去,望着洁白的月亮。


    夜风把纸页翻动的声音吹进他耳朵里。很轻很细,像春蚕啃食跳动的心,让他浑身发痒。


    他整个少年时期的潮湿心事,正被他仰慕的人逐字逐句地阅读。


    他的心跳得太响,响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他还没来得及看乐宁的神情,周遭的一切便像梦醒一般迅速模糊。


    这封情书是梦境的支点。如今它落进了该落进的人手里。支点碎了,梦虚之境便散了。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乐宁便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天上是璀璨无垠的星空。


    御霄就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


    星空落在她的眼睛里,将她那双蓄着泪水的眸子映得格外亮。她望着天空,睫毛一眨一眨的,每眨一下就有新的水光漫上来,又被她强撑着逼回去。


    御霄设想过千千万万种她读完信后的模样。


    他所设想得最多的,是她皱起眉头,把信放到一边,从此绝口不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把他献给她的心体面地塞回他手里。


    他还设想过她愤怒,会把这封信撕掉骂他荒唐,觉得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胆敢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比这些还糟糕的结果他也设想过,并且他觉得自己都可以承受。


    他设想过一万种她读到那封信时的反应。厌恶、怜悯、沉默、愤怒、疏远……他把每一种都翻来覆去地想过了,把每一种对应的痛都提前尝过了。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她偏偏选了第一万零一种。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为他笨拙的真心哭泣。


    原来那颗被他藏了一千年的心落进她手里,是这样温柔的。


    信上的内容还缭绕在乐宁眼前。


    乐宁抽泣道:“笨蛋小予!那么小,说什么喜欢不喜欢。那么小,知道什么嘛!”


    御霄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说等他长大,你就允许他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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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承景小天使的营养液


    这是昨天的补更,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第28章


    乐宁怔了一下, “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月牙里盛着星辉。


    “不知道, ”她笑着笑着,任由几颗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我没能看到他长大。”


    御霄在心里轻轻答了一句:其实你看到了。


    他就坐在你面前,只是这幅样子和你预想的不一样。他从人堕成魔, 从魔爬上魔尊,从一无所有变得叱咤四方, 可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他仍旧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御霄心中忐忑, 语气却平淡无波,似乎只是随口问起:“如果他还活着, 你觉得他会长成怎样的人?”


    乐宁泛着泪光的脸上浮出几丝笑意,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穿锦绣华服,佩清正的剑。他那样勤奋,那样执着, 天道必然不会亏待他, 一定会让他飞升。他会成为很厉害的仙君, 站在金殿之上受万民香火、同僚敬重。”


    月光落在御霄深邃的眸子里, 一片寒凉。原本柔和的夜风忽的成了钝刀子,一阵阵剜向他的心。


    她把他的一生描摹得那么好,与他真正的人生几乎毫不相干。


    他没有成为光风霁月的君子, 没有佩清正的剑, 没有飞升,没有受万民敬仰,没有站在金殿华堂……


    他有且仅有的, 是在暗无天日的尸山血海摸爬滚打。


    “如果你很难过,可以大声哭出来。”


    与其说这是他说给乐宁听的,不如说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乐宁偏过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别想看我笑话。”


    他认真地说:“痛哭一场会好受些。”


    乐宁忽的沉默了。


    她缓缓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许久才说:


    “其实我不知道痛哭是什么感觉。


    “小时候母亲管得严,受伤不能哭,被罚不能哭,一哭就会挨打。所以长大后遇到委屈,我就自然而然地习惯躲起来悄悄流眼泪。被人看到掉眼泪会觉得不好意思,被人怜悯会觉得羞耻。


    “真让我大哭,我不会,做不到。”


    她越是平静地说起这些,他越是觉得心头隐隐作痛,想说些话安慰她,又觉得词穷,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


    他恨不得捶胸顿足!为什么没早点向恩师请教这个问题?这种时刻恩师一定有办法!他在心里暗暗记下,务必要向恩师好好请教怎么哄心上人!


    如果不能好好哭一场,那就好好笑一笑吧,总不能让她一直伤心。


    灵能从御霄掌中淌出,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整片草地。


    些许萤火虫感应到召唤,从远处飞来,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萤火虫飞来,就像璀璨银河中的星星从天上落到凡间,天和地都笼罩在一片细碎的光点中了。


    这些在夜风中翩跹的光点渐渐在天空中聚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乐宁天下第一好”


    乐宁一阵欣喜,缓缓坐起身。萤火虫被她惊动,呼啦一下散开,又重新聚拢,绘成一个滑稽的鬼脸。


    “笑一笑”


    乐宁忽的觉得心间有点酸。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把委屈藏起来,像把一件见不得人的旧衣裳塞进箱底。日子久了,连自己都忘了那件旧衣裳的存在,只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个坚强的人。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也没有那么坚强,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走进她的心,看一看她藏起来的脆弱。


    一旦有人走进来珍视她,给她一些糖吃,来之不易的甜反倒像一个强盗,蛮横地把她从前藏起来的委屈全翻出来了。


    猝不及防的,眼泪奔涌而出,她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那些顽固的委屈连根拔掉。


    可那些委屈尝到了被珍视的甜头,拼命在她心里生根,怎么也拔不掉。


    她忍了又忍,忍得肩膀轻轻发抖,可委屈还是越生越深,把她一颗心紧紧缠住了。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膝上,蜷成小小的一团放声大哭,恨不得把那些旧得发了霉的委屈一股脑地翻出来丢掉。


    见她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御霄又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她不是说她不会痛哭吗?她刚才不是还笑了吗,怎么笑着笑着就哭成这样了?萤火虫不应该让她开心吗?


    御霄想不明白自己刚才哪里做错了,居然让她那么伤心。


    他连忙手足无措地跪坐到她面前,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担心她现在不想被他打扰。


    想来想去,他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安抚她,只好局促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别看他依旧是一双星目盛着细碎晶点,眉目寒凉的模样,其实他心里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失策,真是失策!怎么没早点向恩师请教惹哭心上人要怎么哄?恩师要是知道他把心上人惹得嚎啕大哭,不得后悔收他做徒弟!


    唉!哪有他这么笨的人!


    乐宁哭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红着一张脸,泪眼婆娑地瞪着御霄,委屈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冷漠!把人弄哭了也不知道哄一下!”


    她晓得这话说得有些蛮不讲理,可她不管。大抵是知道他会哄,所以有些恃宠而骄。


    她像一个从来没吃过鱼的小猫,忽然被他塞了一条到嘴里,觉得特别好吃,想再多要一点又不好意思,于是龇着牙凶巴巴地瞪着他,其实心里在说,他再多给她一点珍惜和疼爱,她就知足,乖下来不凶了。


    御霄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却被她说得愣了几愣,开始尖叫跳跃满地打滚。


    他想了想,笨拙地往她身边挪了几寸,垂下眼,声音低低的:“你可以靠在我肩上。”


    乐宁赌气似的把脸扭向一边:“谁要靠在你身上!”


    御霄没听出这是她说的反话,顿感窘迫,老老实实地挪开了点,给她腾出更大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乐宁余光瞥见他真的退开,又气又好笑,在心里骂了他几句“笨石头”,然后猛地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加大声。


    御霄宛如雷劈一般,从头到脚都僵硬了。一股热气从心底直冲大脑,他浑身滚烫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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