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她一定听到了他杂乱无章的心跳,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


    想到这,他心里竟然生出几分爽意——这是别的男人没有的待遇,或许他还是第一个拥有这种待遇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先是悬在她背上停了一瞬,五指微微张开又蜷了蜷,然后轻轻落下,虚虚地环住她。他不敢太用力,怕抱得太紧她会不舒服。


    她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一会儿,哭累了,软软地蜷在他胸口睡着了。


    御霄怕惊醒她,跪得腿麻了也没动。


    夜风凉丝丝地绕过他们,把他们的发丝绵绵地吹到空中,缠绕在一起,纠葛不清。


    萤火虫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点像碎掉的星光一样围绕在他们身旁。


    御霄原本打算这样抱着乐宁直到她醒来的。


    夜色温柔,他真希望可以和她这样一辈子。


    可他大好的兴致忽然被打搅了。


    他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乐宁一眼,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将她轻轻放在草地上,褪下自己的外袍,缓缓披在她身上。她毫无察觉,已经沉沉地睡熟了。


    御霄站起身,月光将他玉树般俊挺的身影拉得颀长。他退后几步,离她远了些,确保自己的气息不会惊醒她,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浓稠的黑烟,垂直坠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


    林间月光稀薄,树影憧憧。


    黑烟落地,迅速凝聚成人形。


    御霄负手而立,面容隐在树影的暗处,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颌。


    他脚边的泥土裂开一道细缝。一株纯黑的鸢尾从缝隙中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拔节生长。茎秆漆黑如墨,叶片泛着幽冷的黑色光泽。黑鸢尾很快便长到半人高,顶端的花苞缓缓绽开,花瓣层层叠叠,黑得浓烈,仿佛要吞噬周遭所有的光。


    花蕊深处,一道纤细的声音谄媚地吐出一连串魔语:“我最高贵无上不可比拟的主人,月霜天私自集结重兵。”


    “知道了。”


    御霄淡淡扫了黑鸢尾一眼,月光恰好从树隙间漏下一线,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眉眼被照得分明。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深渊,深不见底,暗不见光。


    方才在乐宁面前的那些温软笨拙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像一柄藏在锦缎里的匕首,锋利且沾满毒药。


    “退下。”他道。


    话音落下,黑鸢尾的花瓣迅速合拢,茎秆枯萎,眨眼间便化成一摊灰烬,被夜风吹散。


    御霄抬眸,望向天际,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一阵风起,月下的树影摇晃,隐匿了他的影子,风停下时,他已经全然没了踪迹。


    第29章


    魔界, 王殿。


    黑曜石铸成的宫殿通体漆黑,七十二根高耸的黑宝石石柱撑起高大巍峨的穹顶,穹顶上流动着深渊般的黑暗, 偶尔有细碎的磷光从下往上升起,像倒流的雪。宫殿四壁的每一个角落都雕刻着繁复的魔族怪物,各个都张着獠牙,面目狰狞, 可在红水晶烛台散发的血红光焰下,这些雕像在恐怖中居然有几分诡异可怖的美感。


    大殿之上跪伏了一片容貌昳丽的魔族贵族。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正前方最高处是属于魔尊的黑骨王座。


    王座由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黑色骨头拼接而成, 每一根骨头都来自御霄在统一魔族七十二部时亲手斩杀的强敌。魔死后会变成黑沙, 御霄用了一些小技巧,刻意给手下败将们留下了一根骨头。


    御霄选骨头很讲究, 他只选敌人左胸的第五根肋骨。据说左胸的第五根肋骨离凡人的心脏最近, 是凡人生出忠诚和爱的地方。


    可魔族生来就没有心,这也是大部分低阶魔不懂恻隐、不知赤诚、嗜血好战的原因。低阶魔没有忠诚之说,他们只是被本能驱使着臣服于强者。


    所以御霄取下手下败将们的第五根肋骨, 用来宣告、警示七十二部的现任魔王们:


    无心臣服者, 皆为座下骨。


    御霄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左腿漫不经心地搭在右膝上, 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


    “猜一猜,我给你们准备了什么礼物?”


    他的声音像凛冽的潮水般回荡在大殿上,漫进每一个跪伏的魔的耳朵。


    仍旧没有一个魔敢抬头, 敢说话。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株漆黑的藤蔓从裂缝中钻出,迅速生长成一条黑色鳞片的三头蛇。


    三颗蛇头同时转动,拍了拍洁白的羽翼, 吐出猩红的蛇信,六只眼睛扫过跪伏在地的群魔。


    中间那颗蛇头高高昂起,口中衔着的头颅在血色的光下显出全貌。


    那是一颗长着瀑布般银白长发的头颅,俊美白皙的面庞上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金瞳大睁着流出两行血泪,嘴唇大张好似要呼救。


    他们都知道那颗头属于现场缺席的月霜天,但他们都不敢抬头看。


    三头蛇叼着月霜天的头从跪伏的群魔中间缓缓爬过。在群魔间巡游了一圈,又回到王座下方停住,身躯骤然崩塌,化作一摊黑色的淤泥,渗入地面的缝隙。


    月霜天的头球似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月霜天想去凡界晒太阳。”


    御霄的目光从群魔的头顶扫过。


    “你们觉得我这样带他去,合适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御霄轻轻嗤笑一声,笑声落在群魔耳里,比怒目圆睁还可怕。


    最前排的一个魔族猛地叩首,大喊道:“月霜天是觉得尊上的王座还可以更珍贵,所以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肋骨献上去了!”


    话音落下,谄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涌出来。


    “恭喜尊上的黑骨王座又多了一块肋骨!”


    “月霜天能为尊上的王座添砖加瓦,是他的荣幸!”


    御霄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听他们献完媚,深黑的眸中浮出几分讥谑,笑意更深了。


    “我闭关的这段日子已经给过月霜天机会,可他不想要,我没办法,只好收回来。”


    大殿内又恢复一片死寂。


    御霄换了个姿势,将搭在膝上的左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红烛光舔过他的侧脸,将他锋棱毕现的面容划出清晰的明暗,他漆黑的眸子藏在眉骨的阴影下,好似平和,却分明抑着不容违抗的冷戾。


    “还有不要的吗?”御霄笑着问。


    没有魔敢应声。


    带着恐惧的沉默是御霄满意的答复。


    御霄说:“《梦虚残卷》从冥界的封印里出来了,但有窃贼偷走了它。”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群魔出现了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很快,前排的一个魔族匍匐着往前挪了几寸,抬起头谄谀道:“我等愿为尊上分忧!属下这就派人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梦虚残卷》找出来献给尊上!”


    又有一个魔抬起头说:“只有尊上才配得上我族圣典!”


    越来越多的魔抬头附和。


    有一个说:“胆大包天的贼,竟敢染指尊上的宝物,属下愿亲率部众,取下他的头颅献给尊上!”


    “你们?”御霄不禁轻笑出声。


    大殿里所有的声音又一次瞬间消失。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找到了,告诉我。”


    群魔唯唯诺诺地应下,声音杂乱无章。


    御霄没有再多说什么,身体化作黑烟,溶进了黑骨王座的阴影中。


    他走了很久之后,依旧没有魔敢站起来。


    —


    天刚蒙蒙亮,晨雾如薄纱般笼在草地上,远处的树影还是一片模糊的黛青色。


    乐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渐渐回笼,将昨晚的事悉数回忆了一遍,随后下意识偏过头看向身边人。


    身边空荡荡的。


    他的外袍还好好地盖在她身上,但他不见了。


    乐宁骤然清醒,猛地坐起身,脑中闪过许多话本里的桥段。


    女<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了打击悲痛欲绝,男主温柔安慰,两人相拥而泣,然后烛火灭了……第二天醒来,女主发现身边空空荡荡,枕边只剩一件男主的衣裳和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吾有要事,先行一步,后会无期”。女主捧着衣裳哭得肝肠寸断,从此天涯海角寻那负心人,寻了三年五载,最后发现男主其实是某个隐世仙门的少主,家中早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又或者另一种更惨的。一夜温存后男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件衣裳。女主拿着那件衣裳,明白自己不过是人家逢场作戏的消遣。于是抱着那件衣裳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就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乐宁猛地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腰带和头发都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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