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小予喝止他。


    谢修远和谢然见他无法沟通,对视一眼,齐齐进攻。


    谢修远的剑直取小予的右手,意在缴械而非伤人。小予把怪物推到安全的地方,立马侧身格挡谢修远的剑,两剑相交,金铁之声在林间回荡。


    谢然趁机从左侧切入,剑锋直指小予身后的怪物。


    怪物反应不急,右臂中了一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黑毛炸开,飞速钻向树林深处。


    小予想回身去护,谢修远的剑又缠了上来,一剑接着一剑,连绵不绝,每一招都能精准地封住他的去路,把他和怪物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拉开。


    谢修远原本就比小予大几岁,又是从三岁就开始修习的,修为在世家子弟里名列前茅,有“少年惊才”之称,小予不敌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予奋力逼退谢修远,转身就要追谢然。可他才刚刚转身,谢修远的剑立马又缠了上来,他根本甩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然的身影追着怪物没入树林深处。


    不。不要。


    与此同时,风声忽至,乐友山的身影从夜空中落下,紧接着,乐氏族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赶来,把刚才逃窜出去的怪物逼得又回到小予身后。


    小予弓着腰,站在包围圈中央,护在怪物身前,一手执剑,一手握住怪物的爪子。


    乐承欢满脸泪,红着一双眼睛,颤抖着对他说:“乐予,收手吧。把师姐交给我们,我们……”


    她没说完就停下了——她看见小予写满绝不让步的眼睛,震悟到他是无法被说服的。


    小予望向乐友山,泪水从眼眶滚落,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划过面颊,滴落衣襟,润湿一片。


    “师母,真的不能放师姐一条生路吗?”


    “邪魔不可活。”夜风吹起乐友山鬓边的白发,她强撑出冷硬的语气,说得字字用力。


    小予绝望的目光从每一个围住他的人的脸上缓缓移过,最后垂落在自己执剑的手上。


    邪魔不可活……邪魔不可活……


    师姐不可活,我亦不独活。


    他将剑丢在地上,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黑红的丹药。


    这是很久以前他参与围剿魔族时缴获的邪物,别的东西他都上交了,唯独偷偷留下了这个。他知道这是极其阴邪的东西,吃下去功力会大增,但心神会被魔气侵蚀,变成被所有人唾弃的邪魔。


    他捏着那枚丹药,止住了眼泪,朝身后的怪物笑道:“我想这是命运,师姐,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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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涛涛的营养液


    第27章


    小予还没来得及将丹药放进嘴里, 一道金色的灵能便从乐友山掌心飞出,精准地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牢牢缚住, 动弹不得,直直倒在地上。


    下一瞬,他看见冷若霜雪的剑光朝他射来。


    紧接着,一道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紧随其后的是血肉倒塌的闷响。


    “好痛……”他听见师姐奄奄一息地在他身后哀求,“娘, 我好痛……娘……放我走吧……”


    白练似的月光下, 乐友山迈着沉重地步子走过来。


    小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泪水决堤一般涌在脸上肆意纵横,糊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朝乐友山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师母, 求您, 求您放过师姐!师姐她认得您,她在唤您!她还有理智,她还有理智!她没有完全入魔!师母!师母!


    “师姐她疼!她疼!师母, 您听到了吗?她在叫娘!师姐在叫娘啊!”


    —


    远处, 高高的夜空中, 御霄和乐宁停在空中, 看着这一幕。


    乐宁的易容已经卸去,露出了原本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她看着林间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看着被灵能束缚住, 撕心裂肺哀求着的师弟,看着母亲抬掌将“自己”击成一滩黑沙。


    夜风把她眼底的雾气吹干了好几次,她始终没能落下泪来。


    “梦虚里的一切都是依托现实产生的, 但既然是梦境,总是难免和现实有出入。


    “如果我真的入魔了,我一定不会哀求身边的人放我走。我会自我了结,不连累任何一个人。”


    御霄侧过头看她。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色,她的睫毛微微垂着,没能藏住她眼底的哀凉。


    “梦虚之境之所以能让人迷失,或许就是因为它总能找到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这里一切皆为幻影,唯有情感是真。”


    “……嗯,唯有此事是真。”御霄沉默了一瞬,答道。


    —


    林间,夜风吹乱了乐友山的白发。


    女儿的尸体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沙,她小心翼翼地扫起这团黑沙,装进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


    小予身上的束缚已经解开了,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地不知道往哪个地方看,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乐友山如当年抱着襁褓中的女儿那般,将盒子牢牢地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地抬头望着月亮。


    “回家吧。”


    乐氏族人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小予架起来。小予木偶般任由他们架起自己,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一封信从他怀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泥土上,没有乐氏族人注意到。


    —


    乐宁不忍再看,转过身去。


    月光在乐宁和御霄之间流转。


    沉默了好一会儿,乐宁自言自语道:“小予从前真的存了一颗魔族的丹药吗?那样的邪物,他为什么要私自留着?还是说,这是梦虚之境虚构的?”


    “或许他真的偷偷存了一颗。”御霄道。


    乐宁皱起眉,很是急切地说:“他存这种危险东西做什么?那是邪魔的丹药,吃下去会入魔的,他——”


    她忽然顿住了,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不怪他,是我没照顾好他。”


    月光将她眉眼间的自责照得一清二楚。她蹙着眉,垂着眼,似乎要替一千年前的那个少年承担所有的过错。


    御霄看见她这幅样子,心里流过许多酸涩。


    她又一次把所有的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你的错。”御霄道。


    “在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修仙者能修成正果、得道飞升,或是寿终正寝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修仙者或是死在魔族利爪下,或是走火入魔。


    “我猜他想的是,如果师姐有一天不幸入了魔,那他就服下丹药陪着师姐。”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乐宁鬓边的碎发。一股热意从她的胸腔往上涌。


    “谁要他……谁要他自作主张,谁允许他这样做的,这个笨蛋,这个笨蛋……”


    御霄眸中泛着点点细焰,专注地望着乐宁,心中不甚感慨。


    十四岁的他仰望她。


    像草叶仰望太阳,像蜉蝣仰望群山。他穷尽一切寻找能站在她身边的方式。或是不知疲倦地练剑,或是彻夜读书。


    可他太平庸了。天赋、出身,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她用十四年走到的地方,他要用四十年才能走到。


    所以他只能找到那一种方式。


    他追不上她,但他可以选择陪她沉下去。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所能捧出的全部。


    “是啊,”御霄轻声说,“笨蛋一个。谁要他自作多情,谁要他……”


    “只有我能叫他笨蛋!你不许说!”


    乐宁红着眼眶瞪他,眼泪还拦在眼眶里,声音却凶巴巴的。


    御霄愣了一下,心里冒出好多窃喜。


    “好好好,”他连忙说,“我闭嘴,只有你能说。”


    乐宁这才把目光收回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劈进她的脑海里。


    如果梦虚里的一切都是依托现实产生的,如果当年小予真的偷偷存过那枚丹药,如果小予并没有死,如果他吃下那枚丹药成了魔……


    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一千年来,她一直认为小予和乐氏的其他族人一样,死在了那一天。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能活着,如果他变成了他最恨的魔……


    如果她遇见成魔的他,她会拔剑指向他?还是会放下剑,像一千年前那样,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想到以上种种,乐宁的脸色沉重了许多。


    御霄察觉了她的异样,转移话题道:“我去捡你师弟掉下的信。”


    乐宁点点头说:“好。”


    御霄飞身而下,捡起信,拂去信封上的沙粒,转身准备回去时,心里又“砰砰砰”地打起鼓。


    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到这种时刻还是废物一个。


    他禁不住在心里问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会厌恶他吗?她会觉得他幼稚吗?她会觉得他荒唐吗?她会觉得不可置信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一千年过去了,一千年里他无数次想象亲自把信递给她。可真要把信亲自递给她的时候,他居然仍旧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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