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张口去说,怕这人恼羞成怒,却在心里悄悄的告诉自己。


    “承认吧。”


    “姐姐。”


    “我跟朋友分享一支冰棍,你尚且不乐意。”


    “你也不干净。”


    “你也和我一样,有独一无二的占有欲。”


    就算是当时的自己,在喻衍眼里也不过是个瞧起来心情稍微好一些的小孩。


    她会因此感动治愈,毫无顾忌的对她好,拿出一些自己觉得微不足道的东西。


    买点吃的喝的,穿的玩的。看见觉得适合小姑娘,就顺手买,也花不了几分心思。


    也正因为这种不怎么需要花心思的习惯性的好。让喻衍一度觉得自己没那么在乎小姑娘。


    ……


    狂风在耳边鬼哭狼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杀了她,你就能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仰头一望,却是静谧安详。


    小姑娘躺在旁边支起来的折叠床上,烧得脸颊涨红,气息奄奄。


    热乎乎的胳膊顺着翻身搭到喻衍脖颈上,把她烫醒。


    皱着眉睁开眼,见了这人样子,就被吓得一点睡意也无了,喻衍第一时间先摸小姑娘滚烫的额头,掀起自己简陋组装的床板找深藏其中的退烧药。


    突然回归巅峰的力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自从在这个世界呆了两三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喻衍想了想,却不甚相信这些劳神子的虚无,还是拿出退烧药,搬了两颗在手心。又随手在旁边的恒温壶里倒了。温水掐着余杭清的下巴灌下去,呛的她睁开了眼睛。


    “姐姐?”


    余杭清总是叫她姐姐,仿佛只要叫她姐姐,她就会像那时候照顾弟弟妹妹们一样,承担姐姐的责任,然后照顾她一辈子。


    喻衍没回应。


    小姑娘这会儿发了烧,又回想起,但凡余杭清生病,自己去守着的时候,确实比平常要精神些。


    “你发烧了。”


    “大概是一会儿热的不行,一会儿又冷的难受。”


    余杭清看起来习以为常,都没睁开眼,甚至调整了个睡姿,脑袋后面又被喻衍塞了个枕头垫起来。


    见着小姑娘烧的都说不出来话了,喻衍皱皱眉,然后毫不心疼的从旁边货架上取了平常拆货的剪刀,也不管干净与否,便在掌心划下深深血痕,任由自己的生机在眼皮子底下流逝。


    见小姑娘余杭清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自己也悄悄松一口气,伸手摸上她的侧颈。


    感受血液流动下的蓬勃生机。


    确保跳动着。


    可是刚搭上去就变了味道,喻衍控制不住自己,手忽然紧紧攥着,用另一只手死命往开扒都没有用,眼睁睁看着攥紧。不算漂亮的横亘着一条疤的手成了催命符。


    喻衍猜到了余杭清现在年龄小,对世界羁绊也少,成为被抹杀的那个人概率很大,却没想到动手的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余杭清是被惨白的台灯晃醒的,那个台灯应该是晚上于杭青写作业的时候用过,三档调控的,她总喜欢调到白色,最亮的那一档。


    她看见喻衍伸出手,手上还有血在流,攥紧了又张开,小心翼翼的贴在她的脖颈上,冰冰凉凉的,朝自己这边走,被灯一晃,像是恶鬼。


    她吓得要命,又觉得理所应当,紧闭着眼睛,整个人颤呀颤的,却没动弹,也没想着躲。


    她的个子窜高了一截,现在能到姐姐眉心那里。脸长圆了,身子却还是小,躺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可怜。胳膊腿都细脚伶仃。


    看着余杭清逐渐因为呼吸吸困难而越发涨红青紫的脸。对方竟然丝毫不挣扎。眼睛里有泪水。嘴唇却是向上勾着的。


    喻衍被吓了一跳,低下头看着她青紫的脸颊。小姑娘这时候还是圆润了些的,比印象中要胖,脸颊肉乎乎的,掐住脖子的时候,能看到软软的双下巴。明明已经这样痛苦了,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却带着那种甘之如饴般温润的笑。


    喻衍被吓了一跳,猛地甩开小姑娘被弹到床板上。折叠床吱呀呀的响,出租屋的夜晚黑的要命。


    “你等我一下。”余杭清一边平静的拍着自己的胸脯,顺着气儿,一边往书桌跟前走。她甚至都没问她为什么要杀她,只是红着眼眶勾着笑,没走两步就在书桌上自顾自的拿起她的稿纸跟笔写下些东西。


    喻衍没敢说话,又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忽然亮起的昏黄的台灯的光。


    在夜晚里像一轮月亮。


    沾着眼泪的稿纸被递过来,有种坑坑洼洼的湿润,“我写好遗书了,你杀完我,就找个地儿把我从楼上抛下去吧,算自杀,就不会影响到你了。”


    她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大概有个印象,反正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呗。


    说的再难听通俗点就是吃席,有人死了,就能跟家里人出去吃席。


    挺正常的,自己不讨人喜欢,现在连姐姐都要掐死自己,那见不到,大概也不算什么酷刑,还能让姐姐多吃个席。


    她喜欢的。


    不结婚的都不想参加婚礼,担心礼金要不回来。就她一个专门跟办公室那些老师都混得很熟。


    后头辞职了,还是乐颠颠的开了车去人家结婚场地后面还问她呢,又不那么熟,干嘛非得去,还掏一份礼金,她就俏皮的眨眨眼睛,握着她的手,悄悄给她请了假,带着她从学校偷溜出来,跟她说快走,带她去吃农村大席。


    想到的都是好的,所以咬着牙也没那么害怕。


    她甚至觉得自己死了,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吧。妈妈可以放心离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要杀,但是杀了,遂了她的意,她大概也高兴,更何况或许还有个席。


    只是在电光火石间,本能的在考虑还剩下些什么,能留给姐姐。


    想的多了,就立马有一个渗人的要命的词儿,蹦到她脑海里。


    杀人偿命。


    杀人怎么能偿命呢?姐姐杀的是她,她心甘情愿的呀,余杭清在心里这样想着。


    她那么优秀呢,不应该被余杭清拖下水。


    总是吃她的喝她的,享受着她的好,这次也为她做一点事情吧。


    把钱留给她。


    然后像小说里抛尸那样教她怎么样逃脱罪责。


    她还那样年轻,可不能偿命啊。


    她的手在抖,脸上糊了一脸眼泪。


    她舍不得她,这就够了,她有一点点舍不得,余杭清就情愿为她去死。


    小姑娘那时候年纪小,能想到最万全的方法也就是这样了,她甚至是笑着的,只有递过来稿纸的手还在微微颤呀颤。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表情却镇定的仿佛连晃也不晃一下。


    她等了等,想了想,忍不住又说出几句来,“我的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相遇那天,我之前说的时候没避着过你,但是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在稿纸背面也写了。就是你那一沓稿纸的最后一页。”


    她知道这些钱不多,不花掉的话,实在可惜。


    她把这些钱都留给姐姐吧,成天吃姐姐的住姐姐的,花了她好多呢。


    “我死了花不上,别浪费了。”


    喻衍沉默着伸手接过。


    这人成天被妈妈夸细发,等真自己手头赚着钱了,却特别可爱,大手大脚的花。


    说是大手大脚,又舍不得似的,给自己添置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好不容易攒点钱,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呢。却把钱全都留给她。


    余杭清的手固执的伸着,这会儿已经不再颤抖了,脸上的泪水也由温热变成了冰凉一片。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了。目光灼灼,视线稳稳落在喻衍的身上。


    如果毫不在意的话,喻衍就会接过来,可是她这会儿心神巨震,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哀,这样真诚的热烈的余杭清。她究竟值得吗?


    喻衍没动手,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个门板拼成的破旧小床上。


    喻衍说,“够了。”她的眼泪混杂着落在还流着血的手上混成一片血海。


    余杭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什么够了?”


    小姑娘转过头,把那封遗书放在桌子上,用旁边的手机压在桌面上的时候。喻衍丝毫不意外。


    身体的本能就是这样的,人自然而然的怕疼怕死,年纪越小,这种本能就越强烈。


    她写遗书,大概是不想喻衍因此而背负法律责任。她可能只是一时间上了头,坐一会儿想清楚就好了。


    可是下一秒,她却看见她把那摞稿纸翻过来,后面的密码撕扯下来,工工整整的叠好,夹在了喻衍压在稿纸上的手机壳里。


    其实说是密码,就真是密码,只不过她又拿起笔刷刷补了一点儿,还有微信登录和支付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也就这点钱了,她把密码全部都给姐姐留下。


    喻衍怔愣的看着她,写完塞进去,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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