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已经起身了:“我惧。”
外头气温低,西北风顺着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空气,吹在脸上有点剌。
“天黑了,在外面吃饭,”李中原长腿阔步地出来,“你不会睡到现在才醒吧?”
“怎么可能?”傅宛青一边把衣服挂上去,“还有那么轻省,马上就开张了,我在店里整理,做清扫呢。”
李中原问:“你不会请两个人做?”
傅宛青用肩膀夹着手机,一面整理丝巾:“请了,总还要帮点忙吧,真当甩手掌柜。你今天没加班,难得,还出去见人了,谁啊。”
以往这个点打给他,没有一次不在办公室,加上年末事多,不到九十点钟,也别想离开那张椅子。
李中原说:“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我说哪个。”
傅宛青自己都纳闷:“请问,我喜欢谁啊?”
“小周主任呐。”
李中原的唇角往下压着,“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他全校公认的好看吗?”
她恍然哦了声:“他啊,那确实…”
“确实什么?”李中原多一秒都大度不下去。
傅宛青故意气他:“确实招人啊,他跟江雪表白的时候,我在宿舍楼上看着的,哀鸿遍野啊那叫。”
李中原咬着牙问:“哦,您也一块儿哀了。”
“我没哀,他好看但没长在我审美上,”傅宛青赶紧说,“行了,李中原,没人把陈醋舀出来喝的,你早点睡啊,记得吃药,我忙了。”
谢寒声出来时,看见李中原在廊柱边站了,下颌角在白光里线条硬挺,神情是静的。
庭院里,那棵银杏的枝条在风里动了下,院墙上的月影也跟着晃了晃。
老谢正经问了声:“变化就这么大了,中原。”
“没变。”李中原说。
“没变能让她一个人住着。”
“她有她的事。”
谢寒声看他一眼:“以前你可不管她有什么事。”
李中原沉默了阵。
再开口,声音一贯的冷淡:“笼子关得越死,人跑得就越快,不敢关了。”
变是没变,但被打断了筋骨以后,开悟了。
谢寒声点头,看着他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身影直挺。
李中原没在这儿久待。
出来后,坐上车,径自吩咐:“去东山墅。”
司机从三环开进去,换了两次路,最后一段是山路,弯多,树密,深冬叶子落尽,两侧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站着,黑色迈巴赫穿过稀薄的雾气,长驱直入。
到了门口,李中原在黑夜里走下车。
他没提前打电话,李继开的人见到这家久未露面的老二,都吓了一跳。
李中原身高腿长,阔步走着,穿过一道道门。
这栋宅子买了很多年,占地不小,外头一道灰砖围墙,里面仿的是清末的建筑,飞檐回廊,院子里种了几棵松,冬天照样苍翠,着意做出来的沉稳气派。
韦秘书在院子里接了他,说董事长在书房。
李中原嗯了声,把外套递过去,径直往楼上走。
离开爷爷后,他就被接到了这栋房子里,每一块砖缝他都踩过。
也正因为如此,才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书房在西厢,推开门,暖气很足,泛来一股沉香味,是常年点着的,安静,但沾上了暮气。
李继开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倒了很久了,都不再有热气冒出来,他也没有喝,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来了,”他一早就听见了通报,“中原,有多久没上我这儿,看看爸爸了。”
李中原神色疲惫地进去,看住他。
他头发还没全白,一件深色对襟的居家线衫,扣子一粒粒系到胸口,乍一看,竟像个与世无争的老人。
他在心里冷笑,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抬了抬。
李中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样子值几个钱。
“坐,到自己家了,别站着。”李继开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李中原把手插进西裤里,在书桌前站定:“不用坐,我的话很短,说完就走。”
李继开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他一眼。
小儿子并不像他,更多的,像他那个刚烈母亲,只不过生成男相,中和了那副柔丽的眼眉,变成了轮廓深硬的面容。
他开口道:“那李总就说吧。”
李中原站在那儿,西装笔挺,眼神凉得骇人。
他说:“我不在京那几天,开了一次董事会,记录我看过了。”
李继开端起茶,吹开浮沫:“我只不过发表了一点意见。”
“你的意见,”李中原慢慢重复这四个字,“你的意见就是让三个独立董事在华北轨交项目上投了弃权票。三十七个亿的标的,知道我争取了多久,熬了多少个晚上,有多少部门为了它,拼了命地加班吗?因为这见鬼的三票,我们差点连汤都喝不上。”
李继开跟他解释:“中原,我认为华北这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是为了…”
“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李中原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三个人,你是什么时候勾结的,我得空了会查明白。最后说一次,不要总想给老大留位置,我活着一天,集团绝没有他说话的份。”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沉香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浮着,院中的松树在风里动了动,枝头压着没完全融化的雪,沙沙一声,又静下来。
李继开默了很久,笑了一下:“别的你没学会,六亲不认这一点,真是青出于…”
“快住声吧!”像耐心用尽,李中原抬手掀了角几上的一缸鱼,高声呵斥道,“他,还有你,算他妈的什么亲!”
缸里几道朱红的影子,就这么被掼到了地砖上,离开了水,它们惊慌地贴着地面,身体一张一拱。
李继开冷笑了声:“对,你就跟傅家的人亲,你是他家养大的。”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李中原上前一步,撑住了书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眼眸漆黑,“你中意的那个什么方,我不会娶,以后我再听到此类的话,就都从你身上来的,别怪我在外不给你留情面。”
李继开神色僵了下,面对这样的逼迫,可怜都不敢发威。
只因为他小儿子的脸,比外边天寒地冻的气儿还冷。
他还得好好儿劝:“中原,不要看谁都卖你面子,都跟你称兄道弟,就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了,方家现在是什么位置,集团手上压着多少项目是要审批,要拨款的,你心里应该比我…”
真是话不投机,多说一句都觉得腻烦。
李中原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爹能当几届?等再换一个人上来,我是不就得换个太太?也只你这样的国贼禄鬼,不把人姑娘的终身当回事,才想得出这种缺德法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集团的项目,我有我的办法,不用去向岳家跪讨。”
被突兀直白地揭了短,李继开的平稳也难为继,他坐在椅子上,咻咻地喘着大气。
他也知道,李中原的话一向落地,他说不留面子,那必定要把天捅出窟窿。
窗外有鸟扑过去,从松树上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中原直起身,缓缓地说:“李继开,你最好把我的话记牢,免得闹太僵,底下人看着发笑,你不想连这里也住不安稳,要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父子俩怒视了几秒,还是李中原先移开眼,冷漠地转头走了。
廊中脚步越来越近,管家站在外面,等了会儿,才看见李中原出来,把外套交给他。
他穿上后,不快不慢地走进了院中,高直的身影消失在夜雾里。
这种决绝的背影,管家从他很小就领教过了。
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压不住他。
他赶紧小跑进书房,李继开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背塌了下去,再也撑不起那个惯常的姿势。
“董事长。”管家扶他起来,“我去给你倒杯茶吧。”
他没见过李继开这副样子。
早年跟着他,只知道常在会上拍桌,把一众秘书骂得噤若寒蝉,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李继开摇头,手摁在胸口上:“你把医生找来,被那小子吓了几句,心脏不太舒服。”
“好,我这就去。”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日。
巴黎还没从跨年的气氛里出来,橱窗里的圣诞装饰也没全撤掉,金色的星星挂在玻璃上。
开张第一天,傅宛青和祖佳一早就开始忙了。
外墙是没有修饰的,十九世纪的老建筑,两层,拱形窗,米白的墙皮剥落了几处,反而有种时间沉淀的质感。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傅宛青请李中原设计的,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动手,细而克制,远看像一行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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