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风月地_一寸舟 > 第77页
    傅宛青靠在座椅上,想到大学时读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讲了一篇《黄粱梦》的故事,原型就是为人熟知的黄粱一梦。


    但芥川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借参悟了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后又醒来的卢生之口告诉世人,唯因是梦,尤需真活。


    是,正因为知道是梦,所以想更真地活。


    她活过了,但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的爱,到最后不可阻挡地走向消亡,也是改变不了的客观规律。


    傅宛青到了机场,是乘提前准备的专机走的,飞往香港。


    起飞后没多久,她就撑不住了。


    其实也不困,但引擎连续的低鸣一路震上来,把人的意识一层一层震散了。


    舱内的灯光很暗,空调风从头顶细细吹下来,她把薄毯往上拽,盖住肩膀,渐渐地睡了过去。


    摇晃的梦境里,一阵尖锐又突兀的铃声。


    电话是深夜接到的,傅宛青惺忪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乔岩。


    她接了:“喂?”


    那头告诉她:“宛青,李总出事了。”


    傅宛青猛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头发散在肩上。


    她的牙齿打着抖,每个字都像磕出来的:“什么事?”


    乔岩说:“刹车失灵,车子撞上石墩,从山上翻了下来,他受了伤,现在还在301医院抢救。”


    她紧紧攥着手机:“我马上就过去。”


    傅宛青在床上愣了几秒,刹车失灵,车子她上午才开过的,带着姑姑去了一趟香山,怎么会失灵。


    她赶紧跑下床,跑到衣帽间去换衣服。


    傅宛青站在衣柜前,门开着,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伸手取哪一件。


    是姑姑吗?


    可她一直没离自己左右,只不过包…


    她的包,还有车钥匙都交给了姑姑拿着。


    傅宛青越想越怕,她接连吸吐了几口气都无法平静,随手扯了件衣服套上,低下头才发现穿反了。


    她又脱下来重新穿,可手腕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傅宛青小跑着下楼,但已经出不去了,警卫早就换了一拨,他们面无表情地,将她拦回了门内。为首的那个说:“李总还在医院,在他清醒之前,傅小姐,您哪都不能去。”


    李继开他们知道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


    傅宛青拖着绝望的步子走回去。


    客厅里没开灯,她一脚磕在茶几上,腿一软,跌跪了下来。


    早上她出门,李中原就是坐在这里,问她去干什么。


    她朝他跑过去,蹭到他膝盖上,低头吻他:“和我姑姑道别,她要走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别让人跟着我。”


    “好,不跟着,”李中原半眯着眼,揉着她的脸叮嘱,“你那半吊子技术,慢点开。”


    傅宛青没有想到,他会在她用过的车里出事,而且这么快。


    她的手撑在地毯上,黑暗里,像只小动物一样匍匐着,想把那股恐惧都压回去,她在心里默念,不会的,李中原那么难缠,那么不讲理的一个人,寻常小鬼见了都怕,不敢收他的,不会有事。


    傅宛青哆哆嗦嗦摸出手机。


    她一开始,始终忍住了没哭,但眼睛里被一团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把眼眶堵得发烫,热意一直往上顶。


    “姑姑,”接通后,傅宛青叫了一句,急急地问,“李中原出事了,车子,车子怎么会有问题的?”


    傅佐文在那头哼了声:“有问题,那就是他们李家的报应到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我怎么能不急,车子我上午才开过,晚上就撞了,”眼泪这才滚滚落下,傅宛青朝她大喊,“那是李中原,那可是李中原啊,你不是答应了我,过去的事不算到他头上,也不会和他作对,为什么要骗我!”


    傅佐文也朝她吼:“李中原又怎么样!傅宛青,你少冲你姑姑来劲,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骗你,和他作对的也不是我,他一个张狂霸道,四面树敌的人,要害他的难道就只有我吗?”


    傅宛青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尖的,破的:“他人都躺进手术室了,还能霸道什么!现在不管是谁,他,还有他家的人,都怀疑到我头上了,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他要是有…要是有…”


    她说不下去,连假设都使她泪水涟涟。


    “怕什么,你没做就是没做过,”傅佐文说,“擦擦眼泪,别哭了,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这点信心也没有?”


    傅宛青把电话挂了。


    她根本不是怕爱不爱,性命安危的关口,谁还在乎得了爱不爱,她只是担心李中原。


    眼泪已经不能叫流,一颗接一颗,又大又急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砸在手背上,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膝盖朝地跪好了,大力抹了抹眼泪,双手合十地祈求,求李中原平安无事,不管李家人怎么处置她,她可以离开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千万让他好起来。


    傅宛青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嚎啕,不顾体面的嚎啕。


    那是他们关系破裂的前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近乎神谕的意味,她人生中充斥的悲情,她被命运此起彼伏的不待见,老天压在她肩上的种种愚弄,都仪式性地汇聚在了这个晚上,而她能做什么呢,只有蹲下来大哭,只有大哭而已。


    天亮时,傅宛青早已昏在地毯上。


    还是一大早,文钦来看她,看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睑半阖,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脸色是失了血的惨白,已经没多少进去的气,呼吸浅而乱。


    李文钦转头质问警卫:“你们就这么照顾她的?”


    警卫也茫然,解释说,他们都守在院子外面,门窗又关得紧,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李文钦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警卫下意识地来拦,被他骂了回去:“是不是她今天死在这儿,给我哥偿了命,你们这群人才能放过她?”


    这下没人敢再言语了。


    李文钦把她送到同一家医院。


    医生检查过后,傅宛青血压偏低,心跳稍快,血氧还正常,应该是哭得太凶,过度换气导致晕厥,加上情绪应激,暂时没有大问题,但也得住院输液。


    “好,麻烦你了。”李文钦说。


    扎针的时候,傅宛青轻轻挣扎了一下。


    李文钦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动,宛青,在打针呢。”


    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点疼把她拽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刺眼的白,灯光,天花板,陌生的气味。


    傅宛青没动,眼睛睁着,瞳孔里空空的,像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但泪腺比记忆先醒,眼角滑下一行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别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气。”李文钦赶紧给她擦了擦。


    小时候她很爱哭,稍有不称心就大声宣泄,非得哭出个结果来才停,等长大了,性子不得已收敛了,情绪也跟着向内一收再收,很早就不需要朋友安抚她什么,对世界有了不动声色的担当,细数下来,反而是她劝慰人多些。


    可二哥出事,她竟然哭得昏了过去。


    李文钦感觉胸腔里那块塌了大半的石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他无论如何比不过,哪怕世上就剩他一个男人,也比不过了。


    傅宛青断续地,轻声问:“你哥,他,怎么样了。”


    “没事,他没事,”李文钦停顿了会儿,才说,“一点小伤,正在留观。”


    傅宛青侧过脸,看着帘子。


    帘子是浅蓝色的,应该洗过很多次,起了一点细小的毛球,在风里微微地动。


    他没事。


    老天听见了她的祷告,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吸吸鼻子,眼眶又止不住地开始发酸。


    “好了,你先休息,”李文钦也看得难受,“反正在一家医院,等你输完液,我想办法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宛青点点头:“谢谢。”


    李文钦替她掖好了被子:“你跟我还说这种话,昨天你都没睡好吧,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夜晚的医院最接近人类原始的状态。


    白天的希望、焦虑和告别都没了,只看得见心跳监测器上的波形,氧气瓶里的气泡,静脉里一滴一滴掉落的液体,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只剩下脱掉了语言和表情包裹的身体。


    在药物作用下,傅宛青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找李中原。


    李文钦守在她身边,他说:“我扶你起来,看看能不能走路,我们过去看看。”


    “能,不用扶。”


    傅宛青掀了被子,强撑着下了地,可刚一站直,眼前天旋地转。


    李文钦赶紧来撑住她:“不要逞强了,我搀着你过去。”


    “嗯,”傅宛青没再坚持,“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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