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强站在甬道上:“这么快,什么?”
李中原脸上是渗人的笑容,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同意也好,一万个理由反对也好,我都非她不可。”
“我刚说了这么多,你根本没听进去,是不是?”李富强痛心地朝他喊。
不管在外头如何作威作福,但站在他面前,侄子还鲜少有不服管的时候。
这一次却坚决得仿佛他矢口,就要同他断了关系。
李中原没动,还站在原地,像自言自语:“你可以放她走,我也会去把她找回来,她不愿结婚,我不能强迫她,但人得在我身边。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见的女人少,分不出,但这么些年过去,我爱的只有这一个。您尽可以笑我,但笑完,就不要再插手。”
“你爱她,也得看人家爱不爱你!”
李中原微低了头,看地上的石纹,冷笑:“谁他妈管这么多,她爱我还是恨我,都得我看得见才行。”
“好,好好,”李富强再度上前,实在没什么可骂了,对着他老子的遗像,“爸,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的宝贝孙子,我管了他二十多年,但他现在翅膀硬了,羽毛齐全了,我已经管不住他了,非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是啊,”李中原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生死看开,“咱家也不知是谁丧心病狂,把傅家坑害到这个地步,还不许老天开一回眼,揪个喘气的出来挨报应了。”
“收起你莫须有的慈悲心,”李富强气得一脚踢在他身上,“老天要真的有眼,谁犯下的罪状去惩治谁,你见了她就骨头轻,把持不住就说把持不住,扯什么报应!”
李中原没提防,往旁边跌了两步,险些摔下去。
最后勉强站住了,笑了笑:“岂止把不住啊,简直皮松骨痒,不做点什么就不舒服。”
“你真是,”李富强盯着他风流且沉郁的面容,“不可救药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非要娶傅宛青,我拦不住,但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姓李了。”
“对!我是救不了了!”李中原蓦地高声,吓了他叔叔一跳,“她在这里,我活的好好儿的,你现在把她弄走,才是真正要我的命。”
他谨小慎微的,哪怕人回来了,也不敢多论一句过去的是非,情愿把它们锁在心里落灰,就怕逆了她身上哪根骨头,让她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爬窗跳墙也要逃。
现在说送就给他送走了,这要不是他叔叔,李中原能活活儿掐死对方。
李富强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每一处停顿,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无奈而失望地摇着头,嘴唇翕动两下:“白操心了,这么多年,我真是白操心了。”
侄子死活要傅家的进门,一副他不痛快,全天下也别想痛快的架势。
他愧对他入了土的老爷子,可陷在情网里的那一个,也认为他手伸得太长,都管到他的床笫上去了。
里外不是人,这真叫里外不是人。
李富强踉跄地转过身,一径朝山下去了。
知道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叔叔动了手,傅宛青必定无影无踪了。
李中原独自站了很久,树梢上偶尔有乌鸦停驻,粗嘎地扯上两声嗓子,阳光从松枝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跃动在爷爷的照片上。
他想起小时候见爷爷,他那时岁数已经很大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秘书招到跟前来下棋。他们那辈人打过仗,见过战友、亲人在自己身边倒下,到老了,什么都看得很淡,总是叮嘱他,为人要端正,要守慎,要遵循规矩。
但很可惜,再君子大义的正确路线,也冲不开他内心的昏聩。
也许他生下来就注定要争抢。
不是他的集团,他要牢牢地掌控着,不属于他的女人,他也想紧捆在身边,否则他就什么都没了,两手空空,两手空空。
山上的风越吹越凉,菊花动了动,白色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碑石脚下。
李中原弯下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直起身,默了一阵后,转过身,沿着那条上来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坐车回去,到楼前时,看见外头的人都撤了。
李中原下了车,往里走,方桦迎上来,想说什么,却看见他面色倦乏地抬抬手指,压迫感强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就是不用汇报,前因后果都清楚了。
方桦在心里叹气,出门时风平浪静,吃完早餐,傅小姐还替他理了理袖子,送他上车,说等他晚上回来,可才过了一个白天,人去楼空,他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
李中原慢慢朝楼上去。
她收拾得简单,连书桌的东西都没能全带走,大概来接的人给的时间也不多,挑了几样紧要的,三四本参考资料凌乱地摊着。
他看了眼,又冷漠地收回目光。
卧室是暗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树木的气息,干而热,混着一点她残留的香水味,淡得几乎闻不出了。
床品是早晨新换的,昨晚床上遭了难,他压着傅宛青,吻得又急又深,她拼命地往床角缩,后来两个人筋疲力尽,从这张斑驳的床单上,挤在一片能躺人的地方睡了。床单墨绿色,压得很平整,两只枕头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人还会在这里过夜。
梳妆台上,雪白瓷盘里还放了几枚耳钉,钻石的,珍珠的。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热气涌入,贴在李中原的脖颈上,他燥得解开衬衫头上一颗扣子,在床边坐了下去。
雕花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他侧过身,慢慢低下去,把脸埋进了她那一侧的枕头里。
丝绸的凉意贴上来,李中原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还在,但洗过一次,已经褪了很多。
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沌的,悠长的,像一场大梦将醒时的噪音。
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两下。
李中原摸出来接了,闷声道:“说。”
“全都排查过了,李总,”另一头的人说,“没有任何傅小姐的交通信息,她的手机一早就是关机状态,定位不到。”
没有才是正常的,叔叔不会给他留下线索。
李中原说:“好,我发几个地址给你,你们分成几路,逐一去找,仔细地找,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过去。”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床头柜的台灯边,落了一缕她的头发。
又黑又长,弯弯曲曲地,躺在昏黄的光里。
他伸手拈起来,拈得很轻,像是怕弄断,唇紧紧抿着。
谁的话都听,她姑姑的,李富强的,就是不听他的。
好啊,那就躲好了,千万别让他找到,千万别。
第41章
傅宛青知道,李家来人是迟早的事。
就像知道太阳会落山,人心会变,花到了春天就会开。
她刚送了李中原出门,坐下还没翻到两页书,李富强的秘书就到了。
黄秘书还是那样,从头到尾没几句话,表情平淡,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傅小姐,您应该知道,我是来帮您的。
来帮她的,这就是语言的吊诡所在,用社交礼貌和道德期待,完成了一次柔性操控。
先剥夺了她定义自身利益的权力,然后单方面地宣布他们目标一致,不明说她不应该,也不配出现在这里,但她要不肯走,就是不识相,不理智。
傅宛青关上书,点点头:“给我二十分钟。”
秘书看了一眼表:“尽快,我在楼下等您。”
她收拣得飞快,没有拿那么多东西,只把重要的塞进箱子里。
从走进这栋小楼,傅宛青就预见了这一幕,可这一幕真的发生,她心里根本谈不上高兴,只能用脑子里仅余的一点澄明,催着自己赶紧离开,哪怕她是那么想李中原好起来。
这两个月像从老天手里抢来的。
到后来,她都已经不提要走,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好一场是一场,在他身上尽最大的兴,过一日是一日。
就过到今天,过到这个晴朗无云的上午,过到眼前的人走来,通知她,你得走了。
她是得走了,哪有死皮赖脸留下来的理。
傅宛青把箱子交给警卫,下到台阶上,又往楼上卧房看了一眼。
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另一半垂着,在风里轻轻的,不安地叩碰着窗沿,发出哒哒的响动。
走到院中,她在荷花缸前站了站。
缸身老旧,口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青翳,水面上两三片新叶,蜷曲着,还没完全舒展开,鲜嫩的花苞藏在水底,隐约透出一点白,是快要开了。
傅宛青看着那缸水,她的脸浮在上面,被缸水洗得清淡,快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手指上沾了点青苔的湿意,傅宛青低头看着,用力把它们裹进了掌心里,快步走了。
她坐在车上,车子开得很快,窗外浮光掠影,像他们虎头蛇尾的故事,短暂擦亮后,又彻底归于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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