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李中原在特护病房,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一一经过走廊外的警卫,到门口时,李继开和李富强两个人,都站在外面。
他们的面色同样沉重,上下唇之间那点缝隙都消失了。
看见俩孩子,表情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李富强没说什么,只是教训儿子:“很晚了,你哥还算平稳,暂时脱离了危险,你就别再惹事了,回家。”
李文钦说:“我、我会回去的,我就是和宛青来看看,看我哥…”
“看什么?”李继开打断他,眼神凶狠地落在傅宛青身上,“要亲眼看着他咽气,你们家才肯收手,是吗?”
宛青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声说:“不是,我不是…”
“好了,你也消消气,”李富强拦住了他兄长,“先不要下结论,宛青啊,你脸色不好,回吧。”
傅宛青这才抬起头,瞳孔里一层薄薄的湿光,语气轻得像哀求:“富强叔叔,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出来。”
看着这张肖似佐文的脸,李富强也实在于心不忍,撂不下狠话。
他说:“去吧,等中原醒了,他要见你的话,会叫你过来的。”
“好,我们先走。”李文钦也说。
宛青垂下睫毛:“只能这样了。”
她从医院出来,又重新回了那栋楼里。
怕错过楼下的动静,窗户每天都大开着,傅宛青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闻着湖边漫过来的水汽,翻来覆去地想,想姑姑为什么这么狠心,想李中原什么时候能醒。
想他醒了以后会问什么。
大概会问她,傅宛青,是不是你做的。
她该说什么。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着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丢出去,她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从李继开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们姑侄一体,都姓傅,都是傅家没死绝,准备伺机报复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说是她做的。
姑姑护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记得,可这件事太狠了,也太错了。
风把槐树叶吹起来,把水腥气又吹得浓了一点。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她好想他。
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归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说话时冷淡的样子,不耐烦的表情,想他压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后都不会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着身下的毯子,长长的指甲并在一起,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一场假戏做得这么逼真,真到没人看着她的地方,她还在自顾自地演,还在流露恐惧、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
难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几天后,一个阴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车停在了门口。
傅宛青站在楼上看,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手下意识握紧了栏杆。
车门开了很久才有人下来。
先是一管深色的裤腿,然后是整个人,李中原扶着车门站住,李富强的秘书、方桦都要伸手去搀扶他,被他生硬地推开了。
他站在小院门口,依然高大清隽,脸色却苍白如纸。
傅宛青看着他往里走,走得很慢,仿佛浑身就靠一根骨头撑着。
她赶紧跑下去,站在玄关处等,门推开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裙子边缘。
李中原站在门口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长而窄的过道,谁也没说话。
凭借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笔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染着不轻的病气,不如之前那么冷硬锐利,气势咄咄逼人,看着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开口:“李中原,你好点了吗?”
话说出来,她心里猛地松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热了。
李中原回来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虽然脸色非常差,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
没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试图张了张口。
她想问他身上疼不疼,这些天是怎么捱过来,伤口是否已经…
“先进去。”李中原打断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声线低沉,又稳,山雨欲来的平静。
傅宛青心里一凉。
一句话,隔开了她的千山万水。
她抿着唇,点点头。
但还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吗?”
李中原看着她,像已经看穿了她口蜜腹剑的叙事诡计。
他的神色一丝一毫变化也没有:“不用,别把我推下来摔死。”
傅宛青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头发紧,递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又缩了回来:“哦,那…那你慢点走。”
站在昏淡光影里,傅宛青脑子里就四个字,气数尽了。
最后是李富强的秘书扶他上了楼,把他放在书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挥手屏退了他们:“都出去,让她进来。”
“好。”
秘书对她说:“傅小姐,车祸还在查明原因,这段日子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也请你不要乱跑。”
话说得客气,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浓浓透了出来。
傅宛青嗯了声:“好,我等你们查清楚。”
“会的。”
她往书房里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视线没离开过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
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不过半个月的光景,他望过来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沉着脸,眼中风起云涌,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几乎快坐不住,最后,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很轻,比任何话都难听。
“为什么?”李中原问。
傅宛青的身体晃了下:“我…我…”
“我问你为什么!”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边沿的杯子抖了抖,险些滚下去。
傅宛青咽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没有为什么,发生在我们家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着她:“不应该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旧账,也得去找李继开,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紧紧握着扶手,她逐渐恢复了正常声线,“你不是他儿子吗?父债子偿。”
同样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担下来,哪怕是为了还清姑姑的恩。
“好一个父债子偿,”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红,“说得好,说得好。”
长久的对看里,两个人的视线都凝了层薄雾,以至于水光潋滟中,谁也瞧不真切对方确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傅宛青看着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没上前去扶,她抬头,仰视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眼里的情意,一点一点的,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失望。
悔恨。
感到恶心。
李中原的语气里,一股深深的被辜负:“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怎么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谓的情,连起码的标尺都谬误千里。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来,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抚摸着他。
“你笑什么。”李中原问。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掐住的姿势,正对着他的眼睛。
傅宛青语调很轻,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不但没识破,后来我陷在花局里出不来,哪知道你丢下应酬的客人,踹开罗小豫的门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车上。”
李中原的手越来越用力,掐出两道鲜红的指痕。
他一声声地问:“所以,债是你故意欠的,胡同里追你的人,也是你请来的,是因为事先打听清楚了,我的车会去路口送人。至于同学生日聚会,更是你编造出的谎话,房间是你自己要进的,根本没谁要害你,对吗?”
“对,”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认下来,“同样的招数我用了两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紧张,一次比一次更当真,那时我就知道,我的计划一定能成。”
她说完这句话,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细细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诞到了这种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么,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过去,替他说完,“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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