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那张长榻扔哪儿了?”
李中原躺上来,摸着她的头发问。
宛青朝他睡过去了一点儿。
她说:“锁起来的仓库里,那儿不好睡,你以后别睡了。”
“那得看你啊,”李中原抱上她,“你一甩脸色,我哪敢回房间。”
傅宛青好笑地说:“明明你先发疯,倒打一耙。”
“以后不会了。”李中原拍着她的背,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其实…只要配合医生吃药,少想一些不开心的事,保持心境开阔,多去阳光下走走,康复起来也是很快的。老话不说了吗,心病得心药医。”
李中原的手顿了下:“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猜的,他们都那么听你的话,谁敢告诉我。”傅宛青说。
他又开始拍她:“好了,我答应你不会就不会,不用怕。”
“嗯。”
傅宛青闭上眼。
她不是怕,他的病虽然有童年的诱因,不全都由她而起,她至少也是导火索之一。
罪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40章
五月底的八宝山,松柏长得正密,积年的雨水都存在针叶里,沉出一片墨绿。
微风从林子里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从老爷子上了山,这条路,李富强年年都要来走一趟,但每回走进这条石板甬道,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鞋底声压得很低,稳稳的,一步是一步。
以前脚底生风,如今他也上了年纪,鬓角白了一圈,穿一件深黑的行政夹克,旁边跟着秘书,和侄子李中原。
几个人都不说话,秘书手里拿了一捧白菊,李中原握了捆香,这是每年忌日必须要过的章程,大家都清楚。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规矩地扣到腕口,头发也梳得服帖,平日那股张狂又散漫的作派收拾干净了。
早上出门时,傅宛青还提醒他,你那个袖子,别一热又卷上去了,山上凉,感冒不说,逢这种日子,对你爷爷也不尊重。
风把菊花的香气送过来一阵,又散开。
到了地方,李富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俯身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归正香炉,把花茎折断的那头朝里放。
李中原把香递过去,拨开打火机,借着手掌挡住风,点燃。
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歪了歪,又被风卷走。
李富强接过了香,双手捧着,在胸前顿了顿,低下头。
他没说什么话,就是低着头,静了大约有一分钟。
李中原站在他旁边,同样低眉敛首,眼睛落在碑石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照片里是个中年将领,面容端肃,眼神清正,仿佛一生什么阵仗都见过了,浑然无畏。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鼓。
李富强把香插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侧头看了侄子一眼。
“给你爷爷磕个头。”他说。
李中原没迟疑,在石板上跪下去,额头挨着手背,磕了三个,起身,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李富强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眼看那缕香烟在松林的阴影里慢慢吹远,他才平稳地开口:“你爷爷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李中原沉默站着,他明白这句话后面会接着什么。
今天来看爷爷,没带文钦,秘书也是贴身的那一个,他就猜到了。
李富强看着他:“前几年你跟你爸闹,辖制你大哥,闹得腥风血雨的,我可怜你因为傅家那丫头心绪欠佳,小时候又吃了不少没娘的苦,睁只眼闭只眼。这个人呐,凡事都憋在心里,也容易憋出毛病来,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管黑白地站你这头,也跟着背了不少骂名,但叔叔从没责怪过你一句吧,中原。”
头顶的松针细细地响了阵。
李中原看着碑,喉头动了下:“没有。”
李富强点了支烟,挥手让秘书先下去等。
他抽了口,又说:“你和你大哥,和我大嫂间不和睦,常有个口舌上的是非,表面上,我尽量把一碗水往平里端,其实我心里向着谁,你也应该都清楚。就为这个,邓茳丽跟我还是同窗,她烦我和你爸一个鼻孔出气,往狠里欺负她家大姐,几十年了都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叔叔,”李中原动了动步子,走到他面前,“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
李富强手里抬着烟,看他的眼神蓦地冷下去:“今天你就给我站在这儿,站到天黑,好好反省反省,你都做错了些什么。”
风贴着松柏的梢尖,轻蹭过去。
李中原一溃千里般的,几乎是立刻就朝山下的方向看。
“不用看,”李富强例行公事的口吻通知他,“人,这会儿我已经替你送走了。”
李中原转过头,眼里恼怒就要压不住了:“送走了?”
这又是哪个高人吹的风?
让他一贯迂回,只讲以德服人的叔叔,一下子如此强硬?
按李中原的猜测,李富强在下决心之前,起码还要跟他深谈两次,现在直接就动手了?
“不送走还等什么!”李富强丢了烟,用力踏灭了,站起来,“她和她姑姑一样,都是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的毒蛇,你把个害人精祖宗似的供在家里,我真怀疑,你平时管集团用的都是谁的脑子!”
“她是她,傅佐文是傅佐文,”李中原点名道姓地说,“她根本也不是傅家的人,和我更没有深仇大恨。”
“不是傅家的人?”李富强皱着眉问,“不是傅家的人那么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丫头亲口承认,车子的手脚是她动的,也是她交到司机手里,来勾引你的是她,要害死你,替她家里人报仇的也是她!中原,你不要觉得你钱权在手,又样貌堂堂,她自然会来爱你。她就算爱你,也绝胜不过爱她自己。记住我的话,你永远不要看轻女人,她们的心横起来,比男人要能成事的多!”
李中原长出了口气:“那叔叔就错了,她不爱我。不仅不爱,还想方设法地要走,就连过去恩恩怨怨,她都懒得和我算了。”
“那说明她还算明智,怎么,你还巴望着和她长相厮守,做正头夫妻是吗?先想想你有几条命给她!”
李富强由己及人,语重心长地劝:“就那佐文二小姐,一直到今天都没断过对我的举报,老郑手里有多少封她的实名,内容全靠她一拍脑瓜子凭空捏造!没一句真话,但就要坚持不懈地跟我捣蛋!你敢跟她侄女拉扯不清,把人弄到你爷爷的宅子里住着,你身上比你叔叔我多长了什么?以为她们傅家人能死心塌地跟你,还是嫌咱们家位置太稳太牢了?”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光影悠悠。
李中原看着他叔叔,提到傅佐文的语气,比说起任何人都生动。
他把手插进裤兜,忽然同病相怜地笑了:“那这就有说法了,伪造您的举报信,罪名可不轻,怎么她还挺逍遥,这么多年,都是谁在纵容她?”
李富强对此避而不谈。
小儿女的事,当年看得再要紧,再珍视,落入岁月的长河中,搅进权力的漩涡里,也早不值什么了,捡起来也支离破碎。
他指着李中原:“你小子看着聪明上道,干练非凡,但也是个在情字上长歪了的。好,第一回 就算你年轻,二十五六,正是气盛的时候,碰到过去心爱的小妹妹,见她落了难,天雷勾了地火,疼得不知怎么好,差点把命也搭里头。世人起小都这么过来,我理解。但你现在呢,三十二了,儿啊!她再出现的时候,你该比谁都警醒才是啊!怎么还会拿脖子去顶她的刀?”
说完,李富强又嗤笑了声:“我也真是不明白,傅宛青连家都败了,根基、门第样样拿不出手的人,你究竟寄情她什么?她对你好?世上没人对你好了么,你要漂亮姑娘爱惜你,我给你寻摸一百个来。她对你真心?哼,更是个活打了嘴的洋相!”
缓了缓,见李中原冷着脸,出气声越来越重。
他也意识到话过头了,戳到了侄子最痛的地方。
瞧他还是副执迷不悟的样儿,李富强深吸了口气:“我不是非要你娶一个出身如何高贵的女人,但起码不能仇人。真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宛青这孩子可怜,娇生惯养大的千金小姐,沦落到四处谋生。所以,即便知道她住在你那儿,我一次都没去过,当了面,她好歹叫我声富强叔叔,我说不出她一句重话,也做不出为难她的事。但你是我看护大的,是我们老李家的人,我打得,也骂得!”
“今天我不打你,”李富强把他拽回了墓碑前,“你好好在这儿,对着你爷爷,想清楚了再下山。”
看向爷爷的照片时,李中原一双眼是红的,红得让人发怵。
“我想清楚了。”
还没等李富强走多远,他的话就跟着风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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