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服务生上来续酒。
李中原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快速地看了一遍。
他没想到,竟然是傅宛青发的。
她拍了张他书房的照片,在下面说:“你这张长榻不好看,我换掉了。”
都不是商量,她直接就做主了,也没说换成什么。
李中原回了个:“好。”
他的手指顿了顿,想再加一句别的,问她大半夜怎么还不睡,太生硬了,像审问,问她有没有吃晚饭,都过去这么久,没吃也管不到她,还招人烦。
“李,你觉得呢?”斯特凡在问他。
李中原抬起头:“哦,你说容积率的问题?”
斯特凡说:“对,亚洲开发商对容积率的执念,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
李中原把手机放好,重新接上话头:“执念是因为地贵,地贵所以拼命往上做,往上做就得跟结构和立面死磕,到最后就变成了,只顾高度,忘了人在里面怎么呼吸。”
他说完,开始介绍之前他经手的楼盘,把一部分容积率换成了中庭,换成了可以透气的公共层,来参观的没一个不满意,很快抢售一空。
“人不管住多高,都需要找到头顶的天,”李中原说,“找不到天,永远都像被困住。”
听完翻译,斯特凡沉默了下:“你这句话,我想写在我的书里。”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嗤笑了声:“随便,也不是我发明的道理。”
斯特凡和维克托交换了个欣赏的眼神,像对上了暗号似的。
维克托用德语说:“跟你说了,这是我见过最老道稳重的小伙子,你可以放心跟他合作。”
从餐厅回酒店,路上潘峻说:“这顿饭吃得够久的。”
“俩老头儿都能聊,”李中原拍了下膝盖上的灰,“明天有什么行程?”
潘峻说:“哦,去驻欧能源部看望一下工程师。”
“让老乔去,”李中原靠在椅背上说,“一会儿回了酒店,收拾好东西,我先走。”
这么急,觉都不要睡了。
潘峻又不敢劝,只能点头:“好,我现在联系机组那边,让他们做好起飞准备。”
第39章
傅宛青说要出门,但车子等了她半天,都没见下楼。
上去请她时,方桦看见她站在李中原的书房里。
他赶紧走了两步:“傅小姐,不是要去邓家吗?”
“对啊,”傅宛青凝眉看着手里的药丸,“但我也是刚刚才看见,李中原一直在吃这个。”
她的手指拈住了大半,方桦只能从指缝里看见白白的厚圆片。
他着急地问:“药都锁起来了,你怎么拿到的?”
“所以锁起来的是药,”傅大小姐把东西扔了,朝方桦走过去,“他每天都需要吃药,而你还在隐瞒病情。”
什么玩意儿丢过去了?
方桦眨了两下眼,木在了原地,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看向傅宛青:“刚刚那个……”
“那是我吃的维生素,”傅宛青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方秘书,还不说他什么病是吧,你到底想帮他还是害他。”
她问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面色端和平静,却无缘无故让人怕。
钱可以散尽,但从小浸润出来的气度,胎记一样长在骨子里。
方桦惴惴地和她对视了几秒,终于开口:“李总交代过了,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他叔叔,我不敢讲。”
这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一根筋,一心就会听命和效忠。
傅宛青深吸了口气:“好,你别说,我来问,你点头总可以吧。”
好半天过去,方桦才点了一下头。
她问:“李中原是不是情绪方面的问题?里面锁起来的,是心理医生给他开的药,让他按时服用。”
方桦想了想,点头。
他还真的病了。
傅宛青一阵目眩,她的腿开始抖,仅靠一只手紧撑着桌子。
但又一想,她自言自语地说:“还好,他还肯看医生。”
“不看也不行了。”方桦也低声说了句。
傅宛青耳朵尖,她听清了,觉得头更晕,眼神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她猜:“是不是稳定过很长时间,因为我回国,他天天心绪波动个没完,就…又复发了?”
仔细想,确实是这样。
于是,方桦又点头。
傅宛青垂着睫毛,小声说:“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她真的不应该再出现。
李中原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打理集团,要巩固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不会对一件早就失去的东西反复流连。
傍晚的风温温的,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绺,傅宛青懒慢地抬手,拢了拢。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她考虑了。
要么一直待在他身边,要么长痛不如短痛,赶紧离开。
如果做不到前者,那她在他眼前多晃一天都是折磨,都是在逼着他回想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回想完了,执拧地不接受自己曾上过当,受过骗,因此无法原谅自己,更不肯原谅她。
就像一颗已经坏到底的牙,留着日日作痛,拔了不过是血淋淋的窟窿,但过些时候,肉就会自己长回来,也不记得怎么个难受法儿了。
人始终是趋利避害的物种,她安生待在纽约的时候,李中原不是好好地活着吗,还把绊脚石全踢开了,碍了他事的人,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哼,前者。
傅宛青笑了下,在这栋楼才住了几天,她又开始了,又做起她的太太梦来了。
她在哪儿读博都问题不大,但关键是,李家的长辈们能容得下她吗?
窗外响起鸟雀扑翅膀的动静,傅宛青抬起头,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花了几分钟收拾好表情,走出去。
到胡同口了,下车时,穿堂风一阵一阵地过来,带着墙角茉莉的香气。
咏笙坐在院子里,靠着藤椅剥荔枝,剥出来的壳粉红,就搁在石桌上,也没看她吃多少。
“等我呢吧。”傅宛青走进去,拈起一粒吃了,“还剥了荔枝。”
咏笙笑:“对啊,你怎么来得那么晚。”
傅宛青坐下说:“有点事,阿姨来了吗?”
咏笙朝里头喊了两声:“妈,邓女士,宛青找你。”
邓茳丽从房里出来,她穿一件亚麻本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立着,松松地留出半寸空隙,亲和又随性。
傅宛青总觉得,咏笙身上那种不刻意、不拧巴的通透,有一大半来自她妈妈的熏陶,另一半则是极大丰富的物质和权力,谁让她一直长在钱堆里。
“宛青来了,”邓茳丽过来时,傅宛青赶紧站起来,她又抬了下手,“别站别站,坐着吧。”
“唉,谢谢阿姨,”宛青对她说,“多年不见,您看着气色真好。”
邓茳丽说:“和你姑姑是比不了,她没结婚,没生孩子,少操多少不相干的心,到现在还像四十岁,我俩明明是同学,但看起来像姐妹,前几天她来了趟京里,我们还见了一面。”
傅宛青惊讶地说:“她、她回来了吗?”
“你不知道啊?”咏笙问。
她摇头,说不知道。
邓茳丽说:“可能是有急事,很快又走了。我让咏笙叫你过来,也是想把这个给你,你姑姑让我转交的。”
傅宛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一张银行卡,一张三一学院教授的名片,正好是她心仪的导师。
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眼皮微微地颤动。
一片空白的惊讶后,傅宛青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她:“这是我姑姑给我的?她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她没有话给你。”邓茳丽说。
对,那天她从姑姑家里走出去,她的态度,姑姑的态度,都冷得很明确,以后谁也不要再认谁,就当没见过,什么恩啊仇的,都消弭在激烈的争吵中,两不相欠了。
那个晚上,傅宛青淌眼抹泪地离开了她。
在纽约过得最难的那段时间,她宁可每天睡两三个小时,也没向姑姑张嘴。
人心各有所向,她无法与姑姑辩出对错。
她有的她的立场,姑姑也有。
但现在又给她这个干什么?
是知道她的处境,哪怕心里恼她,看不上她的作为,还是忍不住提醒,要她丢掉虚无缥缈的幻想,别再重蹈覆辙,随便把人生交给别人。
傅宛青把东西收下了:“谢谢阿姨。”
“好,你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邓茳丽问她。
她妈一出马,竟然是要去管李中原的事!
咏笙捂着耳朵站起来:“我不听了,我不听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宛青失笑地说:“不用了,您也不是他的亲小姨,就别掺和到这里面来了,他生起气来是不认人的。”
邓茳丽说:“你知道,我当众说过的,和李继开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李家的家务事,我也不可能去插手,这是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不过我相信,她也会有她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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